
崔家老宅分灶的事,是初七定的。
老太太坐在堂屋东边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铜的,磨得发亮。长子崔德昌站在八仙桌旁,账本摊开,手指头压着最后一行数目,说酱园连亏三个月,后罩房卖了,各房的窟窿都能填上。二儿媳周巧云在门边站着,没说话,只把袖口往里掖了掖。三儿媳沈玉茗立在灶间门口,围裙上还沾着面,听完了,回身去舀盐。
盐罐是粗陶的,口小肚大,搁在灶台最里角。沈玉茗掀开盖子,手指探进去,触到内壁一圈涩手的白痕。新结的,日子不长。罐底的油纸也挪了位,原先折角朝东,现在朝西。她没吭声,只把今日领盐的纸袋提起来,剪下一只角,压在油纸底下,压平了,再把盐盖回去。
沈玉茗在灶间悄悄固定证据
晌午刚过,周巧云来借盐。手里端一只豁了口的碗,说二房的盐吃完了,明早才能领。
沈玉茗看了她一眼。她袖口沾着药渣,黑褐色的,粘在布纹里,凑近了能闻见苦味。沈玉茗拿勺子舀了半碗,倒进她碗里,顺手把剪过的空盐袋叠了两折,塞进自己围裙口袋。
“够不够?”沈玉茗问。
“够了。”周巧云把碗端平,“多了也还不起。”
沈玉茗没接话。她把盐罐的盖子重新扣好,听见周巧云出了院门,脚步往东,不是往二房的方向。
东边巷口有一家药铺,姓胡,挂着半旧的青布帘子。沈玉茗把手里的面揉完,洗了手,解下围裙,跟了出去。她走得慢,隔着半条巷子。周巧云进了药铺,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,袋口扎着,白花花的,是盐。柜台后头的人掂了掂,转身从药柜里取了两帖药,用黄纸包好,纸上写了字。沈玉茗站在对街的布庄檐下,看那字,是老太太的名字。
巷口窥见药铺交易
她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酱园后门。门虚掩着,里头有人推车,车轮碾在青石板上,吱呀一声。她没停,只把围裙口袋里的盐袋角捏了捏。
夜里,各房都熄了灯。沈玉茗点一盏小油灯,把盐罐搬到桌上,倒出盐来。盐粒散在粗布上,底下露出一张纸,硬邦邦的,边角让盐渍得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是送货单。上头写着每月初五,往城西王家酱坊送盐,斤数记在末一行,正好是账上那笔“损耗”。她把单子摊平,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枚剪下的盐袋角,一并排在桌上。盐袋角一共五片,有本月的,有上月的,日期都在初五前后。她把这些东西并排放着,看了半晌,最后把送货单和盐袋角一起压在盐罐底的油纸下。周巧云的药包纸她也捡了一张,折好,放回原处。
分灶饭定在初八晌午。灶间里两个灶眼都烧起来,一个蒸饭,一个炖汤。沈玉茗切了半棵白菜,把汤调得咸了些。她尝了两回,第二回没再添水。
席上坐齐了人。崔德昌先开口,还是卖房的话,说各房都得分担,不能只让长房扛着。老太太没接,拿筷子夹了一箸菜。沈玉茗端汤上来,放到桌子中间,只说:“大哥先尝尝咸淡。”
崔德昌舀了一勺,喝了,眉头皱起来:“咸了。”
沈玉茗把盐罐从灶间端出来,放到老太太手边,说:“盐不够了,娘看看罐底还有没有。”
老太太放下筷子,掀开罐盖。手指探进去,舀了两下,带出一个油纸包。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。油纸摊开,一半是那张发硬的送货单,一半是周巧云的药包纸。崔德昌的手伸过来,老太太先按住了盐罐。
盐罐底部藏着的真相
“初五送盐,”老太太把送货单翻了个面,对着日头看那上头的字,“谁应的?”
没人说话。周巧云低着头,手指绞着袖口。崔德昌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,指节动了一下。
老太太把单子折起来,压在盐罐底下,又说:“药钱从公账上出。从今日起,药钱单记一笔。”
分家的事,老太太没再提。饭后只吩咐了一句:酱园的钥匙交到灶间,三房暂管每日进出;二房照旧给老太太煎药。
沈玉茗把钥匙挂在灶间墙上的钉子上,两个灶眼都点了火,一锅熬药,一锅烧水。她从盐罐里舀了一勺盐,放进汤锅,又看了看那只粗陶罐,把它从灶台角上挪了挪,搁在两个灶眼中间。
夜里,分灶饭的碗还摆在桌上。沈玉茗收碗时,把长房那副碗筷拿开了,手停在半空,又放回原位。她转身去关灶间的灯,听见二房那边传来药罐盖子轻碰的响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