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报到第三天,小陈还没记住食堂几点开饭,先记住了一张表。
老钟把《公务用车派车单填写规范》拍在他桌上,塑料封皮磕出一声脆响。“先看目录,再看人。”老钟说完就端着搪瓷缸去了走廊尽头接水,缸底磕在暖气片上叮叮当当。
小陈翻开目录:用车事由、用车时间、行驶路线、乘车人、科室负责人签字、分管领导审批。六项,缺一项就退。他把这几行抄在便签上,贴在电脑边。
上午十点,老钟从窗口递进来一张单子。事由栏写着“老干部走访”,时间是周六上午八点半,路线却写“区机关—建设路—实验小学—幸福里—区机关”。乘车人一栏空着。
小陈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,背面有蓝黑墨水写的一串数字:127-0385。旁边还有三个字,郑老。
“钟科长,实验小学跟老干部走访怎么顺路?”小陈把单子摊平,指给他看。
老钟把搪瓷缸放下,杯口朝外,没急着答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笔帽在单子边沿敲了两下:“事由写大一点,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我先看单子后看人。”小陈说,“路线对不上,我得退。再一个,乘车人没填,分管领导也没签。”
老钟把单子拿回去,翻到背面,那串数字露出来。他用指头点了点:“郑老。退休的,腿脚不行。系统里查不着。”
“查不着的人,怎么上车?”
老钟没答。他把单子折成三折,夹进一本旧台账里,说等会儿再说。
小陈没等。他下楼时老马正擦车,帕子搭在引擎盖上。小陈问周六那趟走不走,老马说走,八点二十在楼下等,别迟到。小陈问去哪儿,老马说幸福里,老楼那边,没电梯。老马拧干帕子,又补了一句:“以前没系统的时候,车钥匙在传达室,谁急谁拿。”
周六早上,小陈到楼下时老钟已经坐在副驾驶,脚边放着一个纸袋,袋口露出药盒的棱角。小陈坐后排,单子捏在手里,背面朝上。
车过建设路,拐进实验小学那条街。周六的校门口冷清,只有两家早餐铺冒着白气。老马没停,直接拐进幸福里,停在一栋灰砖楼前。楼道口有股中药味,混着旧棉絮晒潮的味道。
车拐进幸福里,老楼没电梯,楼道里混着旧棉絮晒潮的味道
老钟拎纸袋上楼,小陈跟在后面。三楼,右手,门虚掩着。屋里光线暗,郑老靠床头坐着,腿搭在叠起来的被子上。老钟把药盒搁在床头柜,其中一盒贴着胶布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“钟”字。
“传呼台早停了。”郑老说,嗓子沙,“早停了,他还每年记一笔。”
老钟把台账本翻开,本子边缘卷了毛。他翻到一页,上面画着格子,每年春节前一行,写的都是“127-0385转郑老,送药”。最新的那行是今年的,墨迹还新。
小陈站在门边,把单子拿出来,在“老干部走访”旁边写了“走访慰问”四个字,又在乘车人一栏补了郑老的名字。老钟瞥了一眼:“分管领导还得签。”
“签。”小陈说,“事由可以写大,字不能少。”
下楼时小陈走在最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郑老的门,门缝里伸出一截旧布帘。到了楼下,老钟把药盒纸袋折平,塞进车里,又在单子背面描了一遍那串传呼号,圆珠笔在纸面上压出浅浅的沟。
周一上班,小陈把改好的单子递到老钟面前,附了一张纸,是郑老家属签的情况说明。老钟看了一遍,在科室负责人一栏写:情况属实,补审批。没写“同意”。小陈把传呼号抄进值班本备注栏,括号里注“非制度项,仅备查”。
分管领导签字那天下午,小陈把单子归进档案盒,顺手在目录最后一行添了“特殊情况说明附后”。
年底整理旧单子,小陈翻到一九九八年的一沓,用棉线装订的。其中一张,事由栏写着“老干部急病”,路线也是幸福里。他翻到背面,蓝黑墨水,127-0385,旁边一行字:郑老急病,先出车后补单。签名是老钟。
新单的纸白,旧单的纸黄,背面的传呼号在同一位置
老钟正好从库房门口过,手里提着一串旧钥匙。小陈举着单子问他。老钟说,那年还没有派车系统,电话打到传达室,车钥匙在传达室。
小陈把新单和旧单并排放进档案盒。新单的纸白,旧单的纸黄,背面的传呼号在同一位置。
窗口外有人递进来下周的派车单。小陈接过来,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