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两点,老贺把抹布拧到半干,从投币口擦到取衣台。三十七号烘干机转得比平时慢,桶里闷闷地滚,门边搁着一截深蓝制服袖口。
小姚推门进来,鞋底在门口的防滑垫上蹭了两下。她把两枚硬币排在台面上,顿了顿,又从兜里摸出一枚,搁在旁边。
“明天还是末班。”她说。
老贺没抬头,抹布停在三十七号的控制面板上。他把那第三枚硬币推回她的手边,说:“机器预热。”
小姚看了一眼面板,没问,把硬币收进裤兜。烘干机轰起来,她把深蓝制服抖开,袖口那道白线翻出来,搭在塑料椅背上。
“总站那边积水到脚脖子。”她说。
“门口垫子卷起来。”老贺把拖把往门边一横。
雨从午后开始下,到第三天还没收。洗衣房门口的旧地垫吸饱了水,踩上去有细小的响。老贺每隔半小时拖一次,拖完把拖把立在排风扇底下。
雨停不下来,连烘干机都带上了湿气
小姚进来时,制服前襟湿了一小片。她把袋子放在取衣台上,说:“这雨下得跟排班似的,一班接一班。”
老贺掀开三十七号的机门,把制服放进去。他看了看面板,按了两下,又把时间钮往右拨了一小格,十分钟。烘干机转起来,比平常多亮了一格。
“三十七号脾气怪。”他说。
小姚坐在塑料椅上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。“明天还这样?”
“滤网我清过了。”老贺把抹布搭回水桶边。
她没有接话。雨点打在玻璃门上,门缝里钻进一股潮气。烘干机停转后,小姚起身,屈起指节在桶壁上敲了两下。声音不重,像在试西瓜熟没熟。
老贺隔了一会儿,走过去,也敲了两下。
两人各自把折好的衣服放进袋子里。小姚把袋口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,推门出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门帘上的水珠滚下来。
老贺清滤网是在凌晨三点半。他把三十七号底下的托盘抽出来,白绒毛攒成一层。手指摸到个硬片,拎出来,是一张卷边的公交票根,旁边粘着一枚白衬衫扣。
铁盒里多了一张票根和一枚扣子
他把票根在灯下展了展,起点和终点都印得糊了,只看得清日期。扣子白的,四眼,边上磨掉一小块漆。他把两样东西放进窗台上的铁盒,盒盖一扣,没压纸条。
第二天小姚来得早,雨衣没脱就走到窗台边。她把铁盒盖掀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找票根?”老贺问。
“月底对账要用。”她把手伸进铁盒,捏出票根,又碰到那枚扣子。扣子在她指间转了半圈。
老贺把烘干机门打开,问:“明天还下雨?”
“排班表上写有雨。”小姚把扣子捏在手里,票根夹进手机壳后面。
她没走,站在三十七号旁边,把扣子对着灯看。老贺把制服抖开,递过去。她接住,袖口那截白线正好缺了一颗。
“衬衫上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老贺把机门关上。
再过两天,洗衣机上方的白墙上多了一张纸。纸是从公交总站拿来的空白排班表,格子印得齐,字是小姚用蓝笔填的。她把透明胶按在四个角上,手掌从上往下抹了两遍。
老贺站在两排机器中间,手里拎着半桶水。他看见周三那一格没写车次,写了“清滤网”三个字,字比别的都大。
比车次更大的一行字
“省得你摸黑。”小姚说。
“我认得字。”老贺把水桶放下,桶底磕在地砖上,晃出一圈水纹。
小姚把剩下的透明胶缠在笔上,放进外套口袋。“字小,你手电没电那晚就抓瞎。”
老贺没接。她说完就去折衣服,把干衣服一件件叠成方块,边角对齐。走的时候,她把门帘往旁边拨了一下,雨丝斜进来一缕。
等她走了,老贺从抽屉里摸出手电,按亮,从排班表第一行照到最后一行。纸上有一处笔尖顿住的蓝点,在周三那格的边角。他伸手抹了一下,没抹掉。
凌晨收工前,老贺照例把每台机器的门开一条缝。三十七号里还有余温,手背贴近,能觉出桶壁没散尽的热。他把门合上,锁扣轻轻一搭。
墙上那张排班表有一角翘起来,是胶带没粘住灰墙。老贺从抽屉里翻出一截新胶带,剪下两指长,把翘起的纸角压平。胶带贴上去,他又用指甲从中间往两边刮了一遍。
门外传来末班公交的刹车声。车灯扫过玻璃门,也扫过墙上那张纸。蓝笔写的格子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老贺把窗台上的铁盒盖好,盒子里只剩一枚别针和几枚找零的硬币。他关掉洗衣机上方那排灯,又关掉烘干机那排。洗衣房暗下来,只剩出口指示灯照着一小块地砖。
他拿起拖把,把门边最后那摊水拖到门槛外。拖把立回墙角,水珠顺着布条往下滴。老贺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七号,黑色机门上映着出口指示灯的一点绿。
然后他把门带上,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