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字房在旧印刷厂最里头，门一推开，铅腥味先撞上来，跟着是机油和旧纸。靠墙的木架分二十格，每格一个偏旁，字头朝上，反着看。许玫每天进门先数窗台上的灰，看有没有人动过。她留下看管这间屋子，顺手管天台那面诗歌墙，一季度换一次。
“风”字只剩半盒。她数过，一百三十七个。文创园把牌子挂出去以后，来问铅字的人多了，识字的不识字的都伸手摸一摸。老段在门口拦过两回，后来干脆把木盒挪到里侧，盒口朝墙。
老段是运营主管，鞋跟总是干净的。他进来那天拿手机，屏幕亮得很，凑到她眼前。
“你看人家这个，三行，一句一换行，游客站过去一拍，出片。”他手指在屏幕上滑，“咱这个，你能不能把诗改短点，金句一点。”
许玫不接手机：“哪首。”
“就你上次挂的那几行，太长，念不完，人家拍一半。”
她从抽屉底下抽出《通风口》。退稿信还夹在里头，一行字：意象过密，读者不易进入。纸角有一块铅灰，是去年压的。
“我按原稿排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是不让你排，我是让你排得能拍照。”
她没争辩，戴上手套，从格子里拣第一个字。
排字是手上活。左手捏字盒，右手一个字一个字拣出来，反着放进铁盘，行与行之间垫铅条。第一行排到“肺”字，格子里空了。她翻两遍，确实没有。第二行缺“铁”，第三行缺“晚风”的“晚”。她把空铅切进去，长度照旧，摸上去凹一格。标点反放，句号在下，逗号在上，压出来才是正的。
排字是手上活，反着的铅字与铅条之间，藏着诗歌最后的物理形态。
上午排完，手指缝里全是黑。样张压上机，摇轮，纸揭起来，油墨还湿，纸面凹下去，每一笔都能用手指走一遍。
老段下午来催样张。他站在墙前，歪头看那些凸起的反字，看了半分钟。
“这不像诗。”他说，“这像车间排班表。”
许玫把样张揭下来：“排班表也一行一行排。”
“那你说，人家游客来拍什么？”
“拍能看见的。”
老段伸手要那张样张，她不给，压在玻璃板底下，说明天早上再看。
天台上有穿堂风。通风口的铁皮边缘卷起来一点，风从那儿过去，纸角一夜掀了七八回。第二天早上样张干透，油墨味淡了，边角毛了。
开业前夜装墙。许玫把铅字一行一行码进铁槽，反字朝外，底下垫两层空铅。纸样她没粘牢，只拿两个夹子夹住上边。老段站在楼梯口喊，说风大。她说知道。
后半夜风真的下来了。纸样从夹子里抽出去，翻过栏杆，落到楼下咖啡摊的遮阳布上。小陶收摊时看见，一张纸挂在灯绳上转。他揭下来，四边有压痕，指腹从“通风口”三个字上走过去，凹的，能卡住指甲尖。
后半夜的风，让纸样翻过栏杆，落在人间俗常的阴影里。
第二天他把纸样夹进菜单板。客人翻菜单翻到那一页，问这是什么。
老段一早要拆墙。“这不叫展示，这叫事故。”他叫了两个工人，扛着梯子。
许玫说：“纸样散着，谁捡到哪行归谁。墙上的空不补。”
“那人家问这叫什么作品？”
“缺行。”
老段没说话，梯子靠在墙上，工人蹲在一边抽烟。
开业当天上午，天台人挤。拍照的人对着墙举手机，拍的不是句子，是反着的字、油墨指纹、缺一格的地方。有人伸手抽走一条铅字，是“铁皮在傍晚收缩”。铅字槽空出一行，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。
老段在墙前站了很久。他抬手在空槽里刮了一下，指头上沾了油墨。他把“请勿触摸”的牌子摘下来，翻过来，用记号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，挂回去。
下午许玫回铅字房，把那行被抽走的字重新拣出来，排进下一期。她从盒里倒出一枚空铅，搁在掌心掂了掂，又放回去，盒盖没合严，留了一道缝。风从通风口灌进来，把台面上未干的纸样吹起一角，贴在她手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