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伯蹲在传达室的水泥地上，把堆了三年的旧信箱按楼栋编号码成整齐的一摞。他指尖沾了点信箱边缘的锈迹，用洗得发白的工装衣角蹭了蹭。工装的左袖口补着两块藏青的补丁，针脚是他自己缝的，去年冬天给三楼的张奶奶补棉裤剩下的线团，后来就顺手用了。他把最上层的信箱摆正，指尖扫过信箱上掉漆的数字“3”，指腹蹭到一点粘在漆缝里的旧口香糖，他没抠，只是把那层粘腻的痕迹蹭在自己的裤腿上——裤腿也是洗得发白的，膝盖处有个磨薄的圆，那是他每天蹲在地上整理东西磨出来的。传达室的门半开着，外面的风卷着楼下梧桐树的落叶飘进来，落在他脚边的旧报纸上，报纸是上个月的晚报，头版的豆腐块新闻是关于社区垃圾分类的，他扫了一眼就没再看，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旧信箱摞上。
他把第三层的旧信箱抽出来，指尖触到信箱侧面的夹层——那是老式信箱才有的暗格，用来塞小物件的，平时很少有人用。他的指尖顿了顿，往下按了按，就摸到了一卷硬纸，抽出来的时候，纸的边缘已经卷成了半透明的毛边。是半封未寄的信。信封口没粘，只写了一半的收件地址：沿海市海滨区阳光花园12栋302，后面的字被水洇了，模糊成一团，是侄子去年搬去的那个小区。落款的日期在信的右下角，是两年前的重阳节，墨水有点发蓝，是他常用的那瓶英雄墨水，去年过年给小区里的孩子写春联剩下的。信的内容只写了三行，第一行是“阿泽，家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早”，第二行是“你妈寄的咸鸭蛋黄你爱吃”，第三行没写完，只写了“楼下的老黄”，后面的字被划掉了，划得很重，纸都破了个小口子。王伯把信展平，用手心压了压卷边，指尖碰到信纸上的一点油迹，是他上周吃早饭时掉的油条渣，他忘了擦，后来就蹭到了自己的袖口上。
这些旧信箱是前阵子社区通知要更换智能信报箱，王伯负责整理的，他按楼栋编号把旧信箱堆起来，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，虽然漆掉了，锈也长了，但他还是把编号都擦得清晰。他记得每一个信箱的主人：一楼的张爷爷，每天早上会把报纸塞进去，然后跟他打个招呼；二楼的李阿姨，经常把快递放在传达室，怕信箱放不下；三楼的阿泽，也就是这封信的收件人，小时候经常在传达室门口玩，王伯给他糖吃，他每次都会说“谢谢王伯”，后来阿泽上了高中，就很少来传达室了，再后来就搬去了沿海城市，说是去那边工作。王伯每次收到阿泽的快递，都会特意放在最上面，怕别人拿错，他记得阿泽喜欢吃咸鸭蛋黄，每次阿泽妈妈寄来，他都会留几个，等阿泽回来的时候给他，只是阿泽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去年过年都没回来。
他把信夹在刚补好的儿童伞的蓝布夹层里。那把伞是小区里的李奶奶上周送来的，伞骨断了两根，王伯用细铁丝缠了三遍，伞面的破洞用蓝布补了，和原来的伞面颜色一样。原本要送去社区回收站的旧物堆里，独独把这半封信留了下来。他把儿童伞靠在传达室的墙角，旁边是他刚修好的旧收音机，旋钮已经锈了，他用砂纸磨过，现在能收到清晰的戏曲频道。他转身走到传达室的门口，拉开了单元门的铁闸——单元门的铁闸是老式的，拉起来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他每次拉的时候都会轻轻晃一下，让轴上的润滑油均匀一点，避免声音太大吵到晚归的业主。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，小区里的路灯亮了，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面包，她跟王伯说“王伯好”，王伯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铁闸拉得更开一点，让小姑娘能顺利跑进去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，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，月亮是弯的，像他放在传达室抽屉里的那把小剪刀，那把剪刀是他用来缝补东西的，已经用了十几年了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，口袋里装着一颗奶糖，是早上小区里的小朋友塞给他的，他没舍得吃，想等阿泽回来的时候给他，只是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。传达室里的灯是黄色的，照在他的脸上，他的眼睛有点花，他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看墙角的儿童伞，蓝布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旧，但很干净。他转身回到传达室，把抽屉拉开，拿出那把小剪刀，又把抽屉关上，抽屉发出“咔嗒”的声响，是他特意给抽屉装的弹簧，防止它自己滑出来。他站在传达室的中间，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旧信箱，又看了看墙角的儿童伞，没说话，只是把脚边的落叶踢到了外面，风又吹进来，带着桂花的香气，是从小区里那棵老桂树飘过来的，那棵桂树是阿泽小时候种的，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