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巷口飘着细濛濛的雨丝，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，沾着些不知名的落花。巷口的老槐树下，摆着个编得粗糙的竹筐，筐里码着十几束春兰，淡青色的花瓣沾着水珠，清冽的香气裹着雨雾，顺着青砖墙的缝隙钻进去，飘进不远处清明塾的窗棂里。
穿青布书袋的少年阿砚攥着半块凉糕，从塾里跑出来，要去巷口的糖粥摊换热粥。路过那竹筐时，忽然听见低低的吟诵声，像旧书里掉出来的句子，软乎乎的，带着点晒过旧纸的温感。他踮着脚往筐后看，阿婆正坐在小竹凳上，指尖沾着春兰的露水，理着筐里歪掉的花枝，嘴里念着半句词："檐角垂丝牵日影，阶前兰气绕衣轻。"
阿婆的背有些驼，银白的头发挽成个松松的髻，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怕惊着筐里的春兰，念完这半句，忽然叹了口气，指尖顿了顿，没再往下念。阿砚站在原地，手里的凉糕都忘了吃，他从塾里学过几句诗，知道是小词的调子，平仄顺，意境淡得像春茶，只是下半阙没念完，像半幅没绣完的帕子，缺了半片。
"阿婆，您念的是什么呀？"阿砚凑过去，声音放得很轻，怕扰了阿婆的心事。阿婆抬眼看看他，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春水，她从筐里抽出一束开得最盛的春兰，递出："这是你要的？"阿砚摇摇头，指着她手里的词："我刚才听见您念的半句，很好听，您能念完吗？"
阿婆接过他递回的空凉糕纸，用围裙角擦了擦手，把竹筐往老槐树的阴凉里挪了挪："旧东西了，念完也没意思。"她的目光越过巷口的青石板，落在远处的青瓦屋顶上，像想起了隔了好多年的旧事。阿砚不肯走，站在旁边陪着她，看她理完最后一束春兰，把竹筐搬到屋檐下，又从屋里搬出个小竹椅，坐在上面，看着巷口的人来人往。
后来的几天，阿砚总在放了学就往巷口跑，看阿婆卖春兰。他不再要糖粥，只站在旁边，等阿婆理筐时念那半句词。他把那半句词写在书袋的衬纸上，翻来覆去念，想猜出下半阙是什么。槐树上的槐花落了一地，阿婆的竹筐里的春兰换了几茬，从开得旺到慢慢蔫了，她也没再念过那半句词，只是偶尔会对着那束最盛的春兰，愣会儿神。
直到清明过后一个晴得透亮的日子，阿砚帮阿婆把最后几束春兰搬到屋里，看见墙上挂着一张旧诗笺，泛黄的纸面上，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那半首词："檐角垂丝牵日影，阶前兰气绕衣轻。旧院无人空锁梦，春风依旧绕阶生。"诗笺的右下角，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，是"砚秋"两个字，阿砚认得，那是他塾里先生的字。阿婆站在他身后，轻轻叹口气："那是我年轻时和你先生一起写的，他叫砚秋，后来去了京城，再也没回来。"
阿砚忽然懂了，那半首词的下半阙，是阿婆藏在心里的旧念想。春兰每年都开，春风每年都绕着阶前转，只是旧院的门，再也没被推开过。后来阿砚把这半首词抄在自己的诗本里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"此词上句写暮春闲景，淡得灵动；下句转忆旧情，淡得有味道，虽未竟全阕，却见词人心事，无刻意凑韵之弊，合古风小令含蓄之特质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