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祭前一日，顾家祠堂开了半扇门。供桌上摆着三牲、新米、一摞租册，桌脚边堆着几只稻种袋，袋口用麻绳扎紧。顾四爷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，手里转着钥匙串，说二房今年管祭田，种若不好，祖宗面前不好看。沈氏站在供桌右侧，袖口挽到腕上，手里捏着一截量种用的竹片，没接话。
顾二爷病着，没来。二房只来了沈氏和丫鬟春杏。顾四爷把话说完，族老顾三公才抬了抬眼皮，让沈氏开袋验种。沈氏应了一声，弯腰去搬最靠里那只袋。袋子比别的轻，提起来时袋底簌簌落灰。她把手伸进供桌下，摸到一处被老鼠咬破的洞，指尖碰到硬纸角。
半本旧账从袋底夹层里滑出来，纸页发黄，边角让鼠牙啃成锯齿。沈氏没急着翻，先看袋口麻绳，绳结是她上月亲手系的，如今松了半圈。她把旧账压在租册下，只抽出几张看。缺页处记着三户佃农的免租名，名字旁画了圈，圈旁又用朱笔写“祭田抵”。今年租册上，这三户照旧收租，一粒没免。
她听见顾四爷在问：“种如何？”沈氏把旧账塞回袖中，抖开袋口，抓出一把稻种摊在掌心。种粒有霉点，凑近能闻见潮气。顾四爷皱眉，说二房管种不上心。沈氏低头把霉粒拣出来，放进茶碟，说：“还有几只袋没开，叔公别急。”
当晚，沈氏让春杏去厨房传话，说新稻种受了潮，霉味压不住，明日验种怕要出丑。春杏在灶前择菜，把话讲给烧火的婆子听，婆子又添一句“二奶奶愁得晚饭没动”。不到半个时辰，话就传进管家福顺耳朵里。沈氏又命人把种袋移进账房暂存，说账房干燥，免得再坏。
针脚歪斜的红线是无声的陷阱
移袋时，她在每只袋口里侧缝了一小段红线，线头朝左，针脚歪斜，只有她知道。账房门槛撒了一层薄灶灰，灰上盖着旧报纸，看不出痕迹。夜里三更，福顺提灯进账房，把靠墙那只新种袋换走，换上一只同样扎口的旧袋。他出门时鞋底踩过灶灰，灰印一直带到柴房。
沈氏第二日清早去看，红线断了一根，线头落在袋底。她没声张，只把换下的旧袋留下，袋口麻绳里缠着一根细棉线，是福顺袖口常沾的。春杏问要不要拿人，沈氏说：“拿他做什么，他换的这袋，今晚还要用。”
午后，老佃户何伯挑着两筐春菜进府，说是给二奶奶尝鲜。筐底垫着油纸，油纸下压着三户免租人的租据。沈氏在偏厅见他，何伯把租据摊在膝上，说去年冬里顾四爷的人来收租，说免租不算数，三户凑了米，又让签了新据。沈氏问日子，何伯说腊月二十三，灶王爷上天的前一天。她翻开旧账缺页处，那三户名旁也记着腊月二十三，笔迹不同。
春祭当日，祠堂门全开。顾四爷先发话，说二奶奶私换祭田稻种，拿霉种充好种，败坏宗祠，要收她代夫理账的牌子。沈氏等他说完，才请顾三公开仓。仓门一开，霉味冲出来。顾四爷拿帕子掩鼻，说这就是沈氏管的种。沈氏不接，只把半本旧账、带红线头的种袋、何伯送来的三张租据，一件件摆在供桌上。
供桌上的证物，敲碎了四爷的辩解
顾三公先看旧账，又看今年租册，问：“这三户免租，为何租册照收？”顾四爷说旧账无凭。沈氏翻到旧账末页，指着页脚半枚骑缝章，说账房底册若还在，可拿来对。底册取来时，两页拼在一处，章纹对得严丝合缝。福顺被叫上来，起先咬定不知，沈氏让春杏把柴房那双粘灶灰的鞋递到他脚边。福顺低头看见鞋帮上的红线头，腿一软，说是四爷让他换袋，新种早被四爷卖了，仓里只剩霉种。
顾四爷还要辩，顾三公把掌家钥匙从桌上拿走，说北庄缺人看管，让四爷去住些日子。沈氏没哭，也没谢恩，只把钥匙串接过来，挂在自己腰上。她让何伯先回，说今年免租照旧，三户的租据改日重新换过。何伯挑了空筐出侧门，筐底沾着一片春菜叶。
夜里，沈氏去顾二爷房里送药。二爷枕边多出一封旧信，信纸折痕深，字是他的。信里说当年祭田亏空，他签过一笔，顾四爷替他补了。沈氏把信看完，没烧，也没问。她回屋打开嫁妆箱，把半本旧账放进最底层，压在银镯和药方下面。钥匙穿回红绳，箱盖合上，锁舌“嗒”一声。
她又从袖中取出缺页的抄本，纸是新的，字是她自己的。第二天一早，她让春杏把抄本送给顾三公，说旧账缺页，怕日后说不清，请族老收着。春杏走后，沈氏站在窗前，把红绳在指上绕了两圈，勒出浅浅一道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