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早市的灯泡挂在棚顶，黄黄一圈。李婶把泡豆的桶拎到案板边，手伸进去一搅，豆皮浮上来，沉下去的是圆滚滚的豆子。她舀了一瓢添进磨口，浆水顺着槽流进桶里，白沫堆到桶沿。隔壁阿婆的菜摊先开了，青菜上还带着露水，阿婆把蔫叶子摘下来，扔进脚边的筐。
李婶按老摊上的手法烧浆。锅底咕嘟起来，她拿温度计往浆里一插，九十二度，关火。卤水兑到一成五，一勺一勺往缸里点。头一勺下去，浆水只转了转；第二勺，细碎的豆花浮起来，又散开。她拿勺背压了压，豆花像被水冲开的棉絮，沉不下去。缸里慢慢浑了，她撇去浮沫，把浆倒进泔水桶。桶沿挂了一层白。
第二锅她更小心。卤水滴得慢，手腕悬在缸口，数着滴。数到三十，缸里还是清汤。她弯下腰看，豆花碎成米粒大，漂在上头，一碰就散。她把浆倒进桶里，桶里的白又厚了一层。阿婆隔着菜摊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一把豆子搁在案板角上：“你尝尝。”
李婶捏起一颗，牙一咬，生豆味冲上来。旧摊上的豆子泡一夜，皮一捻就掉，这豆子皮紧，嚼到后头有股土腥。她又嚼了一颗，把豆渣吐在掌心，看了半天。阿婆低头捆菜，说：“水也换了。”
第三锅点下去，卤水刚碰到浆面，豆花就往下坠。李婶心里一松，拿勺去推，豆花却越推越碎。她添了半勺卤，缸里彻底散了。她把浆倒进泔水桶，桶快满了，白浆顺着桶壁往下淌。斜对面卖豆腐的老陈正给客人切块，手背在缸壁上贴一下，又贴一下，卤水沿缸边滴，一圈一圈，不用秤。李婶蹲到自己摊后头，隔着两道菜筐看。老陈点完，盖上木板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隔了两道菜筐的沉默较量
天亮了，早市的人多起来。李婶把案板擦了一遍，又擦一遍。常来买豆腐的老人拎着布袋走过来，站在摊前看空案板：“今儿还卖不？”
李婶从案板角上切下昨晚剩的半块边角料，递过去：“您先尝尝。”
老人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又嚼了两下：“嫩。”
从未尝过成品的顿悟时刻
李婶看着他。老人把剩下的半块托在手里，像是还要说什么，最后只把布袋口撑开。李婶这才想起，自己从没尝过成品。旧摊上她只按秒表记时间，点完卤看钟，压完豆腐看钟，卖出去的是方方正正的白块，她没往嘴里送过。
老人走后，她把剩下的豆子按手感分盆。一盆泡得久些，一盆刚过水，手指捻开豆皮，硬的挑出去。卤水倒在碗里，她不用勺，拿指头蘸一下，在舌头上碰一碰。第四锅烧开，她把火压小，卤水一点一点往缸边滴。缸里先起细纹，再结薄皮，她用勺背轻轻一推，豆花聚到中间，颤了颤，没散。
她盖上木板，压上石块。天已大亮，棚顶的灯泡关了，日头从布棚缝里漏下来，落在案板上。她盛了一碗豆腐，放在摊角，没招呼人。拿抹布把案板上的水渍从里到外擦干，抹布拧了两回，水倒进泔水桶旁边的沟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