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点,社区棋牌室的卷帘门拉到一半。老李蹲在门口抽烟,烟灰掉在拖鞋上,他拿手背蹭了蹭,又去拍三号室的门。
“刘婶,刘婶,账还没结呢。”
没人应。门推不动。
老李把耳朵贴上去,里面麻将机嗡地响了一声,像有人碰了开关,又没了动静。他跑去值班室拿钥匙,钥匙捅不进锁眼——门从里面插了铁插销。
社区民警小周到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站了四五个人。老李指着门:“反锁了,我喊了七八声,里头灯还亮着。”
小周看门。木门,门框上沿有旧胶带印。门底一条缝,约一厘米,塞不进手指。他趴下看了一眼,地面瓷砖反着光,没东西挡着。窗户在三号室北墙,离地两米,装了固定铁栏,栏条间距十厘米,人钻不过去。三号室没监控,走廊监控只照门口这一段。
撞门用了两下。老李肩膀顶,小周抬脚踹,插销从槽里弹出来,门撞在墙上又弹回一半。
刘婶倒在自动麻将桌边,侧着身,右手攥着半张幺鸡。后脑有血,已经干了,头发黏成一缕。麻将桌四角是圆弧的,桌面自动升降那圈塑料边没血。小周先把人拦在外头,叫了法医。
密室内的悲剧现场
法医老陈蹲下去翻眼皮,又摸后脑,说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一点十分到二十分之间。
小周抬头看走廊监控。屏幕上是灰白的走廊:二十一点零五分,老张、老李、王姐三个人一前一后从三号室门口往大门走。二十一点零六分王姐回了一次头,手里拎着塑料袋。之后到二十二点零五分他们撞门,走廊里没进过人。
三号室就一个门,通走廊。窗户外面是小区围墙,铁栏没断。
小周把这三条记在本子上:门从里面插着,唯一的门没人再进,窗户进不来人。
王姐在值班室坐着,手里那袋橘子放在脚边,没拆。
“我就推了她一下。”王姐说,“她自己站起来的,还骂我。”
“为什么推?”
“打牌的钱。她说我少放了二十。我放没放她心里没数?”
老李在边上插嘴:“我看见你手往麻将机里伸了。”
“我拿自己的钱!”
小周让她把话从头说清楚。王姐说二十一点整,三号室里就她和刘婶。刘婶翻机器里的钱盒子,两人吵了几句。她伸手一推,刘婶往后退,后脑磕在门框上。
“磕门框上?”
“就门框边上那墙。她揉了两下,自己走回三号室了。我还说要不要看看,她说不用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老张喊我,我就走了。她回屋把门带上了。”
小周去走廊。三号室门口右手边一米多处,嵌着消防栓箱。铁皮箱,上门框角是直角,边沿有锈。他拿手电斜着照,角上有一小块颜色深的印子,像是蹭上去的,指甲一刮,掉碎屑。印子旁边粘着几根短发,黑的,寸把长。
关键证物:消防栓箱的直角
三号室的门框是木的,包了边,摸上去平的。麻将桌他量过,四角圆弧,半径足有五厘米,没有一个直角。
他回头再看刘婶的手。右手掌纹的沟里嵌着白灰,拿棉签擦,擦出细密的一层。这灰和消防栓箱角上蹭掉的那层粉,颜色一样。
插销也看了。铁插销,槽口有灰白色的划痕,往门框方向,浅,但是新茬。插销杆上留着一枚指纹,右手拇指,纹线清楚。是刘婶的。
老李从门外探进头:“她回屋之前,我见她靠在消防栓箱旁边,弯着腰揉后脑勺。我还喊她早点回去睡。”
老陈第二天上午把尸检补了。伤口在后脑偏右,皮瓣翻开,创缘整齐,拐了一个弯,是个直角。他把照片和尺子摆在一起,直角边一个四厘米,一个三厘米半。
“摔在地上不是这样。”老陈说,“地面是平的,伤口会散开。这是磕在一个硬棱上,直棱。”
小周把消防栓箱的照片推过去。老陈比了比,角度、边宽都对得上。
死亡时间也改了。按胃内容物和尸斑,老陈把范围缩到二十一点十五分到二十五分。
小周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。二十一点零六分王姐回头之后,监控里再没人进过走廊。可刘婶是二十一点零四分推门进的三号室——老李看得清楚,她推门,门合上,插销从里面推上的声音他都听见了,铁碰铁,咔嗒一声。
门底缝一厘米。小周蹲下去拿细铁丝试,铁丝伸进去,够不到插销,也没见缝里留着拉线勒过的痕。插销槽没有油,没有蜡,没有绳结残渣。窗户铁栏四根螺栓都锈死,拧不动。
他站在消防栓箱前,手指在直角上摸了摸。
“人怎么出来的?”老李问。
“没有人出来。”小周说。
王姐后来交代了钱的事。
刘婶把自动麻将机里的钱盒拍过照。牌友每局塞进去的底钱,王姐每天收场的时候抽几张,抽了多少天她自己记不清。二十一点整刘婶把手机举给她看,她把手机打掉了,顺手一推。
刘婶往后退,后脑撞上走廊消防栓箱的直角。王姐看她扶着墙站住了,没出血,就没再看,拎起塑料袋往外走。老张在门口等,三个人一起离开。
刘婶在走廊里靠了一会儿,揉后脑。然后她推门进三号室,关上门,把插销推上。
她坐到自动麻将桌边,可能想缓一缓,也可能想把手里的半张幺鸡放回去。插销槽上那道匆忙的划痕,是她手不稳的时候推出来的。
颅内出血是慢慢渗的。十几分钟,人在椅子上或者地上,动不了。
老李蹲在棋牌室台阶上,烟烧到手才扔。
“我要是回头看一眼……”他说。
小周把证物袋封上,半张幺鸡装在里面,牌面上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。
沉默的见证者
王姐从值班室出来上厕所,路过走廊,眼睛没往消防栓箱那边转,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步。她脚上的塑料拖鞋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,响声进了厕所才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