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子监西廊的檐下挂着半串冰棱，沈清辞抱着一卷祭酒刚誊好的礼制文书，脚尖在青石板的湿痕上轻轻碾了碾——雨下了两刻钟，把她原定去城南书肆的路泡得满是泥泞。她是国子监祭酒的嫡长女，按礼制，五品以上官家女眷出行得有仆妇跟着，可她嫌麻烦，只让小丫鬟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着，刚拐到国子监侧门就被雨截住了。
廊下的人比她先到一步，是太常寺的顾协律。沈清辞认得他，上个月太常寺演雅乐，她跟着父亲去观礼，他站在乐师队列最前面，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，手里的玉尺敲出清越的脆响，连国子监的博士都夸他懂规矩。按礼制，外男不能和五品以上女公子私语，她下意识往廊柱后缩了缩，胳膊肘碰倒了脚边盛雨水的陶盆，哐当一声，廊下的人转了过来。
顾砚手里端着个青釉茶盏，盏身刻着缠枝莲，是太常寺雅集专用的形制，按规矩，这盏只能在官署的正式场合用，绝不能递给外女。他的目光扫过沈清辞怀里的文书，又落回她沾了雨的袖口，喉结滚了一下，递出茶盏的手没收回：“廊下湿，避一避。”他的声音比玉尺还清润，带着点刚被雨浸过的凉意，茶盏的温度透过瓷片传过来，刚好焐热她冻得发麻的指尖。
沈清辞犹豫了半息，接了茶盏。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时，他的指节绷得死紧，像攥着块刚从雪地里捡来的冰。她喝了一口，是碧螺春，不是太常寺常用的龙井，茶味清苦里裹着点甜，像她藏在书箧夹层里的桂花糖。她的目光落在茶盏底，那里有个针尖戳出的小凹痕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这盏……”她刚开口，就想起太常寺的规矩，话头转了半圈，“是雅集用的？”顾砚低头看了眼茶盏，耳尖唰地红了——他上周试茶时，因为第一次想给太常寺外的人奉茶，紧张得手一滑，把盏底碰在了案角上，他没舍得扔，想着……说不定哪天能用上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：“是前几日试茶碰的，没舍得换，想着……偶尔也能用。”
雨小了些，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沈清辞要把茶盏递回去，他却摇了摇头，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，递到她面前：“刚买的桂花糕，巷口张记的，不甜。”按礼制，外男不能给外女私物，沈清辞的脸瞬间烧起来，像被檐下的冰棱蹭了一下，她接过油纸包，指尖碰到他的指尖，这次他没躲，反而轻轻碰了碰，像怕被人发现似的。
她抱着文书，攥着油纸包的边角，转身往巷口走，没敢回头，却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跟着她，直到她拐过巷口，才敢把油纸包打开——里面的桂花糕是热的，甜得刚好，油纸角上还印着个小小的缠枝莲暗纹，和茶盏上的花纹一样。后来她才知道，顾砚那天特意选了这个有凹痕的茶盏，就是想打破那层隔在外男外女间的礼制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像茶盏底的凹痕，小到旁人看不见，却藏着只属于他和她的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