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零五分，陈守成把开锁箱放进电动车后座。箱子里三十二件工具，最上面一把扁铲，柄上缠的胶布换过四回。
电话是五楼的王阿姨打来的。她说六楼赵老师家两天没开门，奶箱里三瓶牛奶没取，昨晚上她上去敲了三回，屋里没声。
老小区没电梯。陈守成爬到六楼，楼道灯是声控的，他咳嗽一声，灯亮了三秒，又灭了。他伸手拍了一下。
防盗门是十来年前的老式样，外开门，铁皮漆掉得露出底下的锈。他先按门铃，等了半分钟，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里面很静。他又敲了三下，报了自己名字。
猫眼从里面被挡住了光。他蹲下看门底缝，缝里干干净净。开这种锁他熟，先拨弹子，再顶保险钮。保险钮是反锁用的，从外面顶不动，得先让锁芯退回去，再用细钢丝从锁舌缝隙里挑。
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响。
屋里有股豆腐脑放久的酸味。赵老师坐在靠窗的藤椅上，头偏向左边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指头松松地蜷着。桌上一个白瓷碗，碗底剩小半碗豆腐脑，卤子沉了，浮着一层油皮。旁边一双筷子，摆得整齐。
陈守成没往跟前走。他退到门口，打了急救，又打了报警。
警察来得快。两个年轻的，一个蹲在藤椅边看了很久，一个在屋里转。最后判断是心脏病发作，时间大概在前天夜里到昨天凌晨之间。赵老师有冠心病，药盒摆在电视柜上，盖子开着，里面还剩七粒。
王阿姨在楼梯口站着，手扶着栏杆。她说赵老师教了三十年书，退下来一个人住，儿子在南方。她说前两天还听见他在阳台上跟猫说话。
陈守成开始收工具。扁铲、拨片、细钢丝，一件一件放回箱子里。收到最后一件，他抬头看了一眼门锁。
保险钮是塑料的，圆头，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白的，横七竖八。
他蹲下去，手电筒照门底缝。缝里有一根线，白的，细，卡在门槛和地面之间。他用镊子夹出来，是一截鱼线，两头都有毛边，像被硬扯断的。
陈守成认得这东西。上个月赵老师找他修过一次门，说门底缝太宽，风灌进来，腿冷。那天赵老师手里就捏着一根鱼线，一头系着个小铁夹。他说腰不好，弯不下去，牛奶放外面奶箱，他就从门底缝把线伸出去，夹住奶瓶拉进来。陈守成当时还笑，说这法子省事。
可今天的牛奶还在奶箱里。三瓶，瓶身上落了灰。
他把三瓶拿进屋，放在桌上。第三瓶的瓶身有几道浅印子，不是灰，是爪印，四个点围着一个掌心。
陈守成在楼梯间找到了猫。橘色的，蹲在三楼半的窗台上，尾巴绕住自己的腿。他伸手去抱，猫没躲，只是爪子不肯伸开。左前爪上缠着半截鱼线，线勒进毛里，绕着爪腕两圈，打了个死结。线头也是毛的。
他把猫抱回六楼。门开着，屋里还是那股酸味。猫从他怀里挣下去，落在鞋柜上。鞋柜就在门边，柜面摆着一串钥匙、一盒火柴。猫蹲下来，抬起左前爪，对着门锁的保险钮按了两下。
动作很熟。按完，它把爪子收回来，舔了舔。
陈守成站在门口没动。他想了想，把门关上，从外面推。推不动。他又打开，把保险钮拨回去，再关上，推，能推开。
他坐回矮凳上，把事情排了一遍。
前天夜里，赵老师听见奶箱响。他起身，拿鱼线，蹲不下，只能半弯着腰，把线从门底缝送出去。线夹住瓶口，往回拉。拉到一半，猫扑上来了。猫见了晃的东西就扑，这是天性。鱼线缠住了猫的左前爪，猫受惊，往回挣。
赵老师弯腰去解。他腰不好，也是有冠心病的年纪。那一下弯下去，人就倒了。
猫在他身边转，跳上鞋柜，爪子按到了保险钮。这个动作它做过。赵老师抱着它按过一次，说，看，这样就锁上了。它就记住了。
门反锁。猫从门底缝钻出去，鱼线绷紧，扯断。断掉的一截留在门缝里，另一截跟着猫走到三楼半。
陈守成把猫放回赵老师脚边。猫蹭了蹭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，蹲下，尾巴搭在鞋面上。
他打开门，去走廊把奶箱里剩下的两瓶拿出来，和第三瓶一起放在桌上。三瓶，排成一排。碗里的豆腐脑他没动，那是警察的活。
他关上门，拨下保险钮。咔哒一声。屋里传来猫叫，短的一声。
门外，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。
下楼时王阿姨还站在五楼门口。她问，门开了？赵老师呢？
陈守成把猫递过去。王阿姨愣了一下，伸手接了。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，爪子还是不肯松，那半截鱼线垂下来，一晃一晃。
他没答话。工具箱绑上电动车后座，脚撑一踢，往菜市场去。早上要买条鱼，他老婆昨天说想吃清蒸的。
早高峰还没结束。路上人多，他按了两下喇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