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春燕三十四岁，在连锁超市生鲜区理了六年货。她会切配，会看叶菜的新鲜度，会把一棵西兰花修成差不多大小的小朵。她没做过生意。
菜场西北角那个八平米档口贴出转让时，她在门口站了三个傍晚。早市六点到八点，过档口的人一百二十来个；傍晚五点以后，四十来个。她掏出手机按了三遍计算器：一天卖四百，一个月一万二，房租四千二，电费、袋子、损耗还没有算。她把数字删了，又按一遍。
她在门口站了三个傍晚，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账
启动账记在一张网格纸上：转让费一万八，二手四门冷柜六千八，押一付三一万六千八，首批进货两千一，水电改造加健康证三千，合计四万三。其中两万是跟表姐借的，说好半年还。
她另起三张纸，用夹子夹在档口的铁架子上。第一张写固定成本：房租、电费、借款利息每月两百。第二张写进货。第三张写损耗。第一周结束，她翻冷柜说明书才知道，这台四门柜一天要走十一度电。她抬头看小黑板上的日营业额：四百一十块。
开张那阵她照着超市的做法，上了三十七样切配菜，按份卖，一份配好葱姜蒜，定价八块到十五块。客单价看着有十四块六，一天下来，边角料和隔夜菜能堆满半个泡沫箱。
小林是附近合租的租户，来得最勤。有天她拎着袋子站在档口前没走。
“姐，你这袋土豆丝我称了，二百六十克。”
“一份三百克。”
“那你写三百克，我回去一炒就剩半盘。”小林把袋子放回台面，“不是我一个人说，我们那屋三个人都称过。隔壁那家三百克实打实。”
许春燕没接话，抓了一把添进去。那天晚上收摊，她把电子秤搬到台面上，一份一份复称，最轻的一份二百四十三克，最重的一份三百一十八克。同一份价钱，重量差出七十五克。第二个星期，小林的单子就断了。
收摊时的精确复称，揭示了重量差的真相
第一个月盘点，损耗率百分之三十一。毛利账面上是百分之三十八，被倒掉的那半个泡沫箱吃成不到百分之九。她蹲在冷柜前把烂掉的藕片挑出来，一筐一筐过秤，记在第三张纸上。
她把三十七样砍到九样：土豆丝、藕片、净西兰花、五花肉片、胡萝卜丁、香菇片、青椒丝、豆角段，外加一包葱姜蒜。全部改成按斤称重，价签上手写毛重和净重，写完拿尺子比着画一道横线。当天现切，切完就摆出来，不再提前配好。
接着是三色日期贴。红黄绿三卷标签纸，一卷八块五，她没有省这笔钱。每筐菜上贴一张：红贴当天必须出清，黄贴次日，绿贴可留两天。晚上七点半，红贴一律七折；八点半五折；卖不掉的装袋带回家，或者塞给隔壁卖豆腐的，不留在冷柜里过夜。
第二个月损耗降到百分之二十二，第四个月到百分之十二。毛利也跟着掉，从百分之三十八掉到百分之二十二。她把出清时段固定发在小区租户群里，日单量从四十单做到七十单，客单价从十四块六回落到十一块二。
她算了笔账：七十单乘十一块二，流水七百八十四，毛利百分之二十二，一百七十二块。房租一天一百四，赵姐三小时六十六，电费和袋子一天十八块。剩下的够她吃两顿饭，前提是冷柜不坏。
菜场批发的老陈给她三天账期。“妹子，这个我给你留着，别人我都不给。”老陈把筐往秤上一放，“价得跟着市场走，藕今天一斤涨两毛。”她点头，把涨的两毛记在第二张纸的边上。
赵姐每天来三小时，一小时二十二元，围裙上别着两个夹子。“我先洗西兰花，洗完切藕。”她说话快，“下午的活我不在你就压着，我四点得去接孙子。”
许春燕算过，赵姐这三小时只够覆盖上午的备货高峰。下午的单子全压在她自己身上，她一天站十一个小时，切配速度从每小时十八份掉到十二份。切到后面手发抖，藕片厚薄不匀，只能自己买回去吃。
切配速度下降，只能自己买回去吃那些不匀的藕片
冷柜修过两次。第一次三百八，第二次师傅蹲在压缩机前听了半天，说机器到年限了，换一个两千三。她没换，改成每天少进三成货。结果连着两个周五晚上断货，周五是租户囤菜的日子。两个常来的租户转去了对面超市，其中一个就是小林。
第七个月月底，菜场通知续租涨到五千二，还要一次付半年。她在档口坐了一个下午，把三张纸从铁架子上取下来对账，累计亏四万一千。冷柜按两千二转给隔壁卖卤味的，押金退回来，刚好够还表姐第一笔。那两万她每月还两千五，还到第九个月才清。
后来她去一家社区食堂做采购，把三色日期贴带了过去。红黄绿按天分流，红贴品在闭店前两小时分段打折，损耗记在当天最后一单的备注里，不等到月底估。
食堂冷库门把手上挂着三卷标签纸。她撕下一条红的，贴在空泡沫箱侧面，笔尖在箱沿上敲了两下，写下日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