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三年秋，红星纺织厂老厂区开始拆。魏小满背着采访包进传达室时，父亲老魏正用搪瓷缸压住交接班本的边角。窗台上落了一层灰，灰里有几道手指划过的印子。
“原件呢？”小满问。她做副刊“城市记忆”栏目，看见本子背面那四行蓝黑墨水字，先想到的是稿子该配哪张图。字写得歪：“白班留一盏灯，夜班留三只梭。汽笛响两下，别走西墙坡。”
老魏敲两下搪瓷缸，缸底磕在桌面，声音脆。“失物登记，别动。”他说完把本子往抽屉里一推，抽屉轨道卡了一下，他又推第二下。
孙茂林来领旧饭盒。铝饭盒盖上刻着一个“孙”字，边角瘪进去。他看见小满手里的抄稿，脸沉下来，左手小指缺一截的地方在饭盒盖上蹭了蹭。“别念，”他说，“念了夜班要少人。”小满问为什么，他只说：“按老规矩，不走西墙。”
小满拉开失物招领抽屉。里面一只矿灯，三只木梭，一枚铜哨，一块裂砖。每样东西都系着纸标签，字是老魏的：1998.11.17 夜班 未领。木梭上还缠着几根棉线，线头硬了。
“这四行就是登记口诀。”老魏把搪瓷缸挪到窗边，用指甲去刮本子背面“西墙坡”的“坡”字。他刮得很慢，刮出一点纸屑，把“坡”刮成了“破”。“坡”和“破”在蓝黑墨水里差不了几笔，小满却看见他指腹压出了印。
刘干事抱来一摞档案，封皮上印着“西墙裂缝观察记录”。小满翻到其中一张，日期是1998年11月17日，右下角缺一枚公章，空白处写着“流程上得盖章”。她问那晚为什么提前换班没上报，刘干事把纸抽回去：“流程上得盖章。”
拆除队在西墙边打围挡。孙茂林蹲在墙根，用那截断指敲了敲砖，说那夜除尘管道堵了，棉尘厚得看不清灯，西墙又渗水开裂。厂里怕停产，只让“自行注意”。老魏的广播坏了，他在交接班时把配电室、三号机台、两短汽笛和西墙裂缝编成四句，让夜班工人从东门撤。
小满把那四行字重读一遍。灯是配电室，三只梭是三号机台，汽笛两下是撤离信号，西墙坡其实是西墙破。她问老魏：“你写的？”老魏敲两下茶缸，只说：“登记一下。”茶缸上“先进生产者”的红字掉了一半。
她给版面编辑打电话，说稿子先撤。编辑问为什么，她看着交接班本背面，说原件对不上。她把四行诗重新抄回本子背面，抄在原来那四行下面，一笔一画。
老魏戴上老花镜，翻到1998年11月17日夜班那页，补写：“东门撤，无人未归。”写完，他又拉开失物抽屉，在矿灯、木梭、铜哨、裂砖的标签旁逐件写“已退”。写到裂砖时，笔尖钝了，他把本子转过来，借着窗外的光描了一遍。
刘干事拿来拆迁交接单，要老魏盖章。老魏敲两下茶缸，说：“登记一下。”他把章从抽屉里摸出来，没盖在交接单上，先按在那块西墙裂砖的标签上。红印泥沾到砖缝里，刘干事张了张嘴，把交接单折了一道。
小满把稿纸摊在膝盖上。四行字还是四行字，她没有把它们改成诗。她从胸袋里抽出红笔，在“白班留一盏灯”和“夜班留三只梭”之间画了一道竖线，又在“汽笛响两下”后面停住。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红点，她合上笔帽，听见传达室外面的拆除锤落下去，震得搪瓷缸盖轻轻一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