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按表放水的清晨
第七年的夏天，地下水库配给站比地面凉，潮气从管壁渗出来，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层薄水。老韩把水票本摊在铁皮桌上，先看压力表，再拿粉笔在管壁上记下昨夜漏损。泵阀老了，开到最后半圈会发出干涩的响，他熟悉这段声音，像熟悉自己膝盖在阴天里的疼。
六点前，队伍已经拐过三道弯。塑料桶、铁皮壶、小孩洗澡用的折叠盆，一个挨一个。老韩按水票刻度开阀，眼睛盯着透明流量管里的水线。每户五升，幼老优先卡多两升，消毒剂短缺，水里余氯不能随意加，他把每一笔都写在小本上，写完了还要拿橡皮头在桌沿敲两下，怕墨水没干。
“韩师傅，西头周家的优先卡呢？”排在中间的赵敏探头问。她管社区核销，手里夹着一沓票根，边角都磨毛了。老韩翻了翻交接簿，纸页上只有一道被水洇开的蓝印。
“昨儿下午交班，没见着。”老韩说，“先记管壁上，回头补。”
他用粉笔在铁管空白处写：周家，幼老，欠两升。粉笔灰落进阀门凹槽，他用小指抹出来。配给制度靠这些补丁维持，谁都明白，多领一升，就得从别处扣回一升。队伍向前挪，桶碰桶，声音闷。
二、三分钟与半圈阀门
临近中午，地面高温预警传下来，泵房风扇转得吃力。老韩正给最后一排人核票，站口忽然挤进一阵乱脚步。刘岚抱着孩子，胳膊上还挂着空水壶。孩子脸发白，嘴唇干得起皮，叫不醒。
“韩师傅，先给口水，卡在补办，真在补办。”刘岚声音发紧，句尾往下坠。她把水壶往桌上一放，壶底磕出脆响。
老韩看了一眼队尾。监控探头正对着正门，管子拐角那块是盲区，早就坏了，报修单压在赵敏那儿。他伸手拧阀，先按小流放出半瓢，兑了一撮盐，递给刘岚。孩子喝得急，水从嘴角流到脖子里。老韩盯着流量管，水线过了刻度，他的手没停，又拧了半圈。
三分钟。他在心里数到一百八十，关阀。压力表指针抖了一下，慢慢回位。老韩把多出的水折成十二升，记在自己季度水票末尾。那是他留着换过滤芯的份额。他写完，听见下游管里传来一声闷响，像谁拿锤子敲了一下铁皮。
午后，消毒站那边打来电话。值班员说压力不足，余氯波动，叫他查查站内有没有异常放水。老韩捏着话筒，指节发白。他说：“我先看表。”挂了电话，他把小本翻到那页，十二升写得清楚，三分钟却写不进去。
三、管网末端的代价
小郑来得快。她背着取样箱，鞋面沾着泥，进门先把末端取样点的记录摊开。
“余氯不达标，低了一点。”小郑说，“按规程，整个片区停水消毒一天。”
老韩把消毒剂库存本推过去。小郑看了一眼，没坐。“你这里压力曲线也不对，三分钟，半圈。”她说得平，像念一串已经核对过的数。
老韩算了算。隐瞒异常，压力记录能改，余氯解释成天热挥发，但消毒站会按低值补药，两天药剂就得多耗；片区里有肾病住户，用水不能断得太久。停水一天，家家要提前接水，幼儿园和诊所得先送。账不算不清，越算越窄。
“我多放的。”老韩说，“十二升，从我票里扣。公告栏写我的名字。”
小郑把取样瓶收进箱子，瓶壁碰出轻响。“写清楚时间，写清楚半圈。”她说。老韩找出半截粉笔，在配给公告栏的木板上写：今日午间，操作员韩守义超量放水三分钟，折十二升，下游余氯波动，片区停水消毒一日。写完，他把粉笔头放进铁盒，盒里已经没几根了。
四、阀门重新校准之后
社区配给会摆在泵房外头，赵敏把水票核销表压在砖头上，风一吹，纸角拍着砖面。
“老韩季度水票扣完，操作岗暂停，等复核。”赵敏说，“停水安排按楼栋排，先诊所，再幼儿园，再住户。”
刘岚从人群后面挤上来，手里捏着两张水票。“那天多领的，我交回。”她把票放在桌上，手指在票边压了压，“孩子退烧了。该扣的扣。”
有人问：“三分钟就停一天，值不值？”另一个人说：“余氯低了要出事，肾病那家怎么办？”话头起来，又落下去。赵敏拿铅笔在表上划格，一格一格核。老韩站在阀门边，没插话，只把压力表擦了一遍。
散会前，他从工具柜里翻出废旧管件，截了一小段透明管，拿钢尺比着，在旁路上刻出计量刻度。每道线旁标上水票单位，半圈阀门对应多少，三分钟对应多少，刻得浅，但能查。赵敏看了半晌，说：“这个能换减罚，复岗试用。”
老韩点头。他拎着管件走到雨水收集桶旁，桶沿长了一圈青苔。他把刻度管绑在出水口，拿刻刀压上去，刻到第三道时停住。粉笔末从公告栏那边吹过来，落在桶盖上。他拿拇指抹平，又低头刻了一小道，刚好是半圈阀门的三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