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次唤醒时，陈渡先摸舱壁上的剂量表备份。三联单夹在塑料夹里，纸边被冷凝水洇出波浪纹。舱盖弹开，暖白灯亮到第二档，他把表摊在膝盖上，逐行核对全船三十七人的年度累计剂量。手指停在外舱第一栏，数字比模型高了百分之十七。太阳质子事件持续了二十六个小时，屏蔽水舱的液位按规程降了四厘米，这些都对得上。唯独陆青那一栏，一百七十八毫西弗。
船规年度上限二百，建议值一百二十。陆青还剩二十二。他今年才二十三岁，从火星转运站调上来刚满一年，维生系统的氧分压曲线全船第二稳。陈渡在表上把一百七十八圈住，旁边打了个问号，又划掉问号，改成三角。
中央水舱的低剂量休眠位只剩一个。三号夹层，剂量率每小时零点零三毫西弗，按九十天轮值算，睡一程不到七毫西弗。这位置原本归陈渡。他的年度累计才八十六，六号休眠舱是去年排班时留给剂量核算员的福利。船规附录里写着，核算员需保持近地剂量水平，以免账本出错时无人复核。
船长宋岚在通讯室截住他。屏幕上还亮着上一轮与地球同步的轨道参数，单程延迟八十三分钟，往返得等快三个钟头。宋岚说，等地球回话。陈渡把剂量表推过去，指陆青的数字：粒子流峰值三个半小时后到外舱，陆青若按原排班醒着，峰值期间在二号舱段巡检，累计会再增二十八。宋岚盯着二十八看了两秒，手指敲了敲桌沿，说，你按规定办，签完字把扫描件发我。转身走之前又加一句：三小时之内地球若回话，按地球的算。
陈渡回核算台，调出船规第十二条。通讯中断超过两小时，剂量核算员可执行临时配额，事后报备。他在重排表上签了名，把陆青从外舱值勤列移到中央水舱三号位。周棠正好来交医疗日志，看见屏幕上的改动，问：空出来的外舱值勤位谁填。陈渡说，我。周棠没接话，翻到陈渡那一页，指着六号休眠舱：你这儿原本八十六，搬去外舱跑巡检，按每天八小时算，到港前还要再吃九十左右。陈渡说，一百七十六，没到急性损伤线。周棠说，超建议值五十六。陈渡把医疗日志接过来，在她签名的下一格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陆青被从待醒舱里拉出来时，头发还压着睡痕。他看见重排表就急了：陈哥，维生系统每四小时要人工查一次氧分压，我醒着能跑，你一个算账的替我去外舱巡检，阀门排序你都对得清？陈渡把表翻到第二页，指陆青的剂量余量：二十二。你提前醒，峰值期间再吃二十八，超限六。维生备份三个人，你倒下去，剩下两个轮班撑不过九十天。陆青张了张嘴，手指在氧分压记录本上掐出一道印。陈渡说，你睡到土卫六，氧分压我来查。我查得慢，但看得清刻度。
划名字那一笔是在纸质三联单上完成的。陈渡用红铅笔在六号位格子里划了一道斜线，线尾往上一挑，不拖泥。他把陆青的名字写在斜线旁边，字比机器打印的小一号。扫描进系统后，他在备注栏填了八个字：按规重排，风险自担。宋岚在终端那头批了个“阅”，批注只写了一句：抵达后交事故委员会复核。陈渡把批注截图贴进日志，然后去库房领外舱巡检包。周棠站在库房门口，看他往包里塞剂量计、扳手、氧分压记录本。她把一支升白针放进包侧袋，说：白细胞掉到三点一就来找我。陈渡说，行。
按规重排，风险自担
后面那九十天，陈渡每天在外舱舱段走两趟。第一趟查阀门，第二趟查剂量计读数。走廊尽头有一扇观察窗，正对着木星方向，太阳被遮得只剩一条白线。他计数自己的剂量，每天八小时，约一点零毫西弗。到第七十天，累计九十点四。周棠的血常规单上，白细胞从四点八落到三点五，再到三点一。陈渡走三层甲板去医疗室拿报告，中间在二号舱段的长椅上坐了一次，数了二十秒，站起来继续走。
独自承担的外舱巡检
陆青在休眠舱里每隔三十天醒一次，做例行系统自检。第三次醒时他找到陈渡，看见他记录本上氧分压那一栏，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慢慢变宽。陆青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，没说话，从兜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放在桌上。陈渡说，你自检完了就回去睡，别乱跑。陆青说，我替你看四个小时，你躺一会儿。陈渡把饼干推回去：你的剂量余量只剩二十二，四个小时外舱光照够你吃零点三。回去。陆青站了一会儿，把饼干留在桌角，走了。
长庚号停靠土卫六科研站那天，陈渡把剂量表打印出来装进牛皮纸袋。牛皮纸袋外面贴了标签：长庚号第七轮剂量归档，三十七人，附临时配额签字页。他把纸袋交给站上档案员时，指尖在六号位那道斜线上停了一下。斜线旁边陆青的名字已经打印成正式版本，宋岚的复核意见签在右下角：建议将通讯延迟下的临时配额改为双人复核。陈渡把这条意见抄在归档单备注栏，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合上袋口，按下封条。
封条贴歪了两毫米，他没去揭。档案员在电脑里敲归档编号，他拎起空了的巡检包往外走，包侧袋里那支升白针还在，塑料壳上凝了一层水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