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序号以零点零八倍光速飞往比邻星。第三十年，医疗舱的蛋白回收监视屏跳出一行红字：回收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一。上个月还是九十八点四。程苓把指尖从键盘上收回来，拿纸笔算了一遍。膜上微生物结垢，每人每日必需氨基酸配额要下调七克。她算出抵达前会短缺四百人日。纸角被她按出一个指甲印。
赵霁进来时没敲门。他看了一眼配额表，说：“引擎值班员先保。船停不了。”程苓把孕妇和未成年名单推到上面：“阿洛怀着孩子，骨骼发育要钙。引擎值班员可以轮班，胎儿不能。”赵霁手指点在阿洛名字上：“她一个人占两份。”程苓说：“她肚子里那份不算人日，算未来。”两人隔着表站了一会儿。赵霁把帽子摘下来，又戴上，没再说话。
骨密度扫描仪每天开两小时。程苓让全船排队，按骨量、舱外工时、岗位不可替代性排序。阿洛的骨小梁数值掉得快，程苓给她多开半片钙和一杯循环水。阿洛说：“程医生，我少领半片也行。”程苓把水杯推回去：“你少领，孩子不会少长。”罗森每季度舱外维修超过一百小时，维生素丁加到最高档。轮到程苓自己，她把名字写在最后一页，配额栏填最低值。扫描时她屏住呼吸，右侧肋骨有一道细裂纹，是零重力锻炼时撞在扶手架上留下的。她在医疗日志里写：轻微软组织损伤。
钙片一瓶一百片，她倒出来数，又放回去。铝箔包装撕开一半，她把钙片掰成两半，一半压在舌下，一半包回铝箔，塞进上衣口袋。口袋里还有半块蛋白块，边角被她咬过。她没吃，留着晚上值夜时再咬一小口。
半片是数，另一片是给未来的
睡眠舱的私人储物格开始换东西。半块钙片换两升循环水，一片抗辐射药换三毫希沃特工时，蛋白块按克算。程苓在巡舱时看见过一只手从格子里递出铝箔，又缩回去。她没查。第二天，她在医疗舱门口贴了一张纸：钙片按处方领，私下换药出了事，医疗官不签字。纸贴了一天，被人从右下角撕掉一条。
地球方向的通信在第三十一年初抵达。单程光行时约两年半，所以那束信号出发时，程苓的母亲还在。信里说母亲两年前病逝，葬礼在清明后第三天。程苓把信读了两遍，把病逝两个字看成了墨团。她打开回信草稿，第一行写：申请增加医疗官本人营养配额。光标在申请后面闪。她删掉整段，又写：我在这里都好。写到第三行，她停住，把当月蛋白块划到阿洛未出生的孩子名下。
平账时，她在回收膜维护记录里把损耗率多写了零点三个百分点。这个数刚好盖住她少领的一份钙片。她合上记录本，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。
回收膜在第三十二年破裂。警报响时，酵母培养罐的浊度已经往上跳。若不舱外更换，三天内会损失三百升循环水，酵母罐也保不住。程苓穿舱外服出去，四十分钟，拧下十二颗固定栓。回舱后她先写辐射剂量：超过季度限额。罗森替她摘头盔，看见她右手按着右肋，指缝里全是汗。程苓说：“先别声张。”罗森骂了一句，把固定带扔给她。
第三天，裂纹变成完全骨折。程苓给自己缠固定带，缠到第三圈时赵霁进来。他把医疗领用记录拍在桌上：“你三个月没领营养补充。”程苓说：“按骨密度和岗位不可替代性算，我在最后。”赵霁说：“你是医疗官。”程苓把表翻到背面，指给他看：“医疗官可以换，阿洛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。”赵霁盯着她看了很久，最后把帽子按在桌上：“下次先写申请。”程苓说：“申请也要排队。”
骨折后第十年，程苓的骨密度又降了一格。她坐在轮椅上核对药柜，把过期的抗辐射药挑出来，在标签上画叉。阿洛的女儿在走廊里跑，脚步声从舱头响到舱尾。程苓叫住她，把半片钙片放进她掌心：“含着，别嚼。”孩子问：“为什么半片？”程苓说：“半片也是数。”
十年的代价与新一代的希望
第二十三年，槐序号减速进入比邻星第二行星轨道。气闸外是第一片真正的地面。阿洛的女儿穿好舱外服，排在第一批出舱队里。程苓在轮椅上核对最后一批医疗账目，把自己的残疾写进航行代价栏：骨流失，骨折后遗症，无法负重行走。她写完，把笔帽扣上。
日志末尾只写一行：船到了，人不是没有代价地到。
她把那张划掉自己名字的配额表折成四折，塞进医疗日志封套。轮椅轮子压过气闸门槛的胶条，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