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海的修表摊支在小区门口铁栅栏边上，一块五合板下面垫两条砖。木牌正面是红漆字：修表、配钥匙、立等可取。漆掉了一半，“立”字只剩上面一点。下午三点二十，老式座钟的指针还没走到那儿，他就开始收：镊子进盒，游丝瓶拧盖，木牌翻个面，铅笔字朝下扣在工具箱上。
那天三点一刻，有人从街口过来，步子急，皮鞋跟蹭着水泥地。老费。嗓门还是车间里的那块铁皮：“德海！市档案馆要影印一批民国地方报纸，外包公司排的样张，错得没法看。你去瞅一眼。”
周德海把最后一把螺丝刀插进皮套，没抬头：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，档案馆三楼影印室。”老费蹲下来，手搭在工具箱上，“人家那边是研究生，团队十几号人，全套软件。咱就看看，不丢人。”
“我不看他学历，我看他字距。”周德海把木牌扣严实，锁扣“啪”一声。
第二天影印室的窗帘拉了一半，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。长桌上摊着报纸原件，纸边脆得一碰就掉渣。外包方的艺术总监高维站到幕布前，手腕上那块表翻了两次面。
“我们做了字库匹配，匹配率九十八点七。”幕布上跳出彩色圆环，“从扫描到识别到重新排版，形成效率闭环。传统手工排版，说句实话，是博物馆里的东西了。”
沈玉茹坐在长桌一头，一页一页翻样张，不接话。她翻得很慢，拇指压着纸角，翻一页，看一眼原报，再看一眼样张。翻到第三栏，周德海从后排站起来，走过去，弯下腰。
“这个‘於’。”他手指点在样张上，指甲盖有一条黑线，“认成‘于’了。”
高维笑了一下：“老师傅眼睛毒。”
“这个‘麵’，认成‘面’。还有这三处，断句断在这儿。”周德海的手指横着划过去，“原报是人名，断错了，读起来就成一句话了。”
“软件识别嘛，有个容错区间。”高维把激光笔转了半圈，“我们可以优化。不过手工铅排，一套字模几十斤，排一张样报得大半天。老师傅，这活儿现在没人干了。”
沈玉茹合上样张，抬头：“能不能排？”
周德海看着她：“能。给我一副旧铅字，一张字架图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先讲清楚，错了算我的。”
档案馆从库房翻出一副五十年代的铅字，木字盘裂了两道缝，铜活字和铅活字混着装。周德海把字盘搬到窗边，先不排字，蹲在地上按部首把常用字归位。他的手在字格里点，点一下，报一个数：“横七竖三，这是‘氵’。”老费在旁边递铅条，递错一根，他抽回来：“六号，不是五号。”
排到第七张样报，卡住了。原报上有个“龢”字，人名里的，字盘里翻了三遍没有。高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：“这个字我们可以造，字库里有偏旁，拼一下五分钟。”
周德海摇手，从字盘里拣出“龠”和“禾”两个字模，在铅条上用刻刀修边，砂纸对折，磨。磨一阵，拿游标卡尺卡一下，再磨。高维看着表：“这得排到明天。”
“你表走得快。”周德海说。
下午三点二十，周德海把第七张样报从打样机上揭下来，墨还没干透，放在长桌上，四个角用镇纸压住。高维刚要开口，周德海抬手：“别说话，先量字距。”
沈玉茹从包里拿出一把游标卡尺，不是新买的塑料尺，是铜的，尺身上有编号。她先量行距，再量字距，最后量边栏：十二点五毫米，和原件对得上。她把样报翻过来，对着灯看墨色，字脚没有虚边，横竖笔画吃墨均匀。原报第三栏那个“於”字，左边一点清清楚楚。
沈玉茹把卡尺合上，放回包里，转头对高维说：“按合同第三条，验收标准以原件为准。后续批次停止，今天下午你们撤场。”
高维站起来：“沈主任，我们可以优化，给两周时间……”
“两周以后，报纸上那个人名还是错的。”沈玉茹没看他，把样报收进档案袋。
高维又转向周德海，脸上还挂着笑：“老师傅，您这手艺，我们确实得学习。要不留个联系方式，以后……”
周德海把最后一个铅字归回字盘，指着样报上那个“於”字：“这个字少一点，报纸上就少一个人名。”
他把刻刀、砂纸、游标卡尺一件一件收回帆布包。高维站在门口，手里那支激光笔还亮着红点，红点落在桌面上，没人接话。
沈玉茹送到楼梯口，看见周德海弯腰拎工具箱，木牌从箱盖上滑下来，翻了个面。铅笔字密密麻麻，横着写的是字号，竖着写的是行距，从一九九八年三月一直排到前一个月，哪天收摊记哪一天。她看了两行。
周德海把木牌翻正，红漆字朝外，往工具箱上一扣：“下批什么时候来，我随时。”
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，他踩了一脚，灯又亮起来。老费在楼下喊：“德海，你木牌上那些数，都记了二十年了？”
“记数不费事。”周德海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，“费事的是量错一毫米，还得从头再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