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十三点前,把四枚一元硬币投进七号机投币口,拉下卷帘门。七台烘干机同时转起来,就算进了场。第七台第七次停转之前,把身上多出来的那件不属于自己的衣物交到原主手里,错交、代交、丢弃,都算失败。
陈拾把电动车停在洗衣店门口,锁还没挂上,先摸了摸怀里。多出一件米色羊毛衫,软的,带着洗衣粉味儿。右边口袋里有枚硬币,一九九八年,边齿磨得发亮。两样都不是他的。
他推门进去。卷帘门在身后哗啦落下,七台烘干机一同嗡鸣,滚筒把各自的衣物扬起来,又摔下去。店里已经站了两个人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女人四十上下,穿件褪色羽绒服,袖口用别针别着,“我叫何姐,第五回了。”
角落里那个男孩没抬头,怀里死攥着一件男式夹克,袖口磨破,领子上有个手缝的布贴。他说他叫小满,十七,职校的。
“规矩都懂?”何姐问。
“懂一半。”陈拾说。
“懂一半就够了,剩下的别多问。”何姐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团灰白绒絮,“多问的人,都进那箱子里了。”
她指的是墙角失物箱。铁皮盖,上头贴着张纸:无人认领,隔夜处理。
失物箱前的演示:多问的人,都进去了
“演示给你看。”何姐走过去,掀开盖。箱子里空得干净,只有一层薄尘。她把别人落在长椅上的一条围巾拎起来,抖了抖,扔进去,盖好。
第二天凌晨,店里少了一台烘干机。也少了一个人。陈拾说不出少了谁,只记得昨晚墙边蹲着个穿工装的男人,一直在数手指头。今天那个位置空着,地砖上一圈鞋印,扫得很干净。
“省事吧。”何姐把塑料袋口收紧,“别的东西别碰,你自己那件,看准了人再撒手。”
小满的夹克一直没松。他坐在长椅上,脚边放着一杯凉了的麻辣烫。陈拾看了那杯东西一眼,问他:“第五台的时间,是不是慢?”
小满的嘴唇动了两下。“我进场那四枚硬币,三枚花在隔壁摊上了……我以为差一枚没事。”
“差一枚,就有一台机器记不过来。”陈拾走到第五台前面。滚筒里的东西转得比别的慢半圈,隔着玻璃能看清:一条毛巾,一只袜子,没有成件的衣物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半个钟头,手插在裤兜里,拇指搓着那枚一九九八年的硬币。
每隔一会儿,就有人靠近第五台。谁站得久,谁的口袋就鼓起来一块。小满走近一回,摸出一只手套。何姐绕了一圈,袖子里多出半截袖套。陈拾自己走得很近,什么也没多,只是兜里的硬币被他攥出了汗。
他蹲下去看洗衣票。每件衣服的领口都别着存根,日期不同,衣物不同,末四位全是1170。他把存根一张张翻过来,对着灯看背面,背面是空白。投币口只认年份,不认人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两遍,忽然明白这店里的账是怎么记的:不是记谁穿了什么,是记哪一年投进来的币配哪一件衣服。
隔壁麻辣烫摊的灯还亮着。阿凤在收摊,塑料凳一张张扣到桌上,围裙口袋里塞着个卷了角的笔记本。她每晚替洗衣店老板清点投币,一年一年记年份,凭这本账换摊位租金减免。
“看一眼。”陈拾说。
“看账要给账钱。”阿凤把本子往围裙里塞了半寸,“第五台那笔,今晚对不平,老板明天要问我。你要看,就替我把账抹平。”
“怎么抹?”
“找一枚和它同年的币,投进去,写清楚是谁投的。”
陈拾把本子接过来。纸页油亮,一年一行,一行一串数字。九八那一行只有一个数,后面空着。
监控屏幕在店门内侧,小小的,一格一格跳。画面里,老板始终没露过脸,只有一双手从柜台后面伸出来,把投币箱抽走,倒出来数。数完再推回去。衣服挂在后面架子上,他一次都没看。
陈拾退回长椅坐下,把三样东西在膝盖上摆开:羊毛衫、存根、硬币。衣物要对得上存根,存根要对得上年份,年份要对得上人。老板只数币,那就得让币自己去作证。
他去问小满要存根。小满的夹克领口那张,末四位也是1170,年份却对不上——九七年的币,九八年的票。陈拾没替他改。
“我不能替你圆。”他说,“圆了就是代交。”
“那我哥怎么办。”小满的声音哑了,夹克抱得更紧,指节抵着领口的布贴。
“第七次停转前,去找那个和你一样被机器记错的人。他会带着对得上的票,你带着这夹克。谁先找到谁,谁就能交。”
小满抬头看他,看了很久,站起来,把凉透的麻辣烫扔进垃圾桶,走了。脚步在店角落里响,停一下,又响。
第七台转第六轮的时候,卷帘门外站着个人。
老太太不动。不进店,隔着门看里面。凌晨四点,一分不差。陈拾头两次进来都见过她,只当是路过的早班清洁工。何姐说,她七年来每天都来,只取同一件米色羊毛衫,取完就走。
陈拾把羊毛衫叠好,抱在臂弯里,走到门口,隔着门缝递出去。
老太太伸手接。她数了数针脚,又摸了摸领口的商标,然后停住,看着他。
第七次停转前的最后交接
陈拾把存根放上去,再把那枚一九九八年的硬币压进她掌心。
三样东西叠在一起。老太太垂眼看了一会儿,把硬币攥紧,点点头。
第七台烘干机发出最后一声响,滚筒慢下来,停住。玻璃上还留着衣物转过的一道印子。
“下次别替我投币。”老太太把羊毛衫搭在胳膊上,转身走了。她的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,往街口方向去。
何姐趁这个空隙走过去,蹲在第七台后面,用一把小螺丝刀撬开滤网。灰白绒絮积了半盒,她一股脑刮进塑料袋里,扎紧,塞回羽绒服内袋,动作快得像做过一百回。
“攒够七份,下一场就不用进了。”她站起来拍拍手,“你要不要也攒?”
陈拾没答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外套口袋,里头硬邦邦多出一张纸条。
卷帘门升起来,天还没亮,街上的路灯剩两盏。纸条是干洗取件条,编号末四位1170,取件地址写着站前路117号,取件日期是三天后。寄件人一栏,写着陈拾两个字,笔迹是他自己的。
阿凤抱着账本从隔壁出来,把本子扣在胸前。“陈拾,”她说,“我这本上多了一行,你要不要看?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你的名字,后头跟个一九九八。”
陈拾把取件条折了两折,塞回口袋。他伸手去发动电动车,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,没着火。他又拧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