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满躺在床上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被子卷成一条小蛇,枕头跑到脚底下去了。窗外的月亮圆圆的,像一枚剥了壳的鸡蛋。
窗台上放着她的纸灯笼。红红的纸,细细的竹骨,白天看着没什么稀奇。
忽然,灯笼里传出一点声音。
“哈——欠。”
灯笼里的光晃了晃,亮一下,又暗一下,像有人吹了一口气。
小满坐起来。她把被子掀开,光着脚丫踩到地板上。咚、咚、咚,三下,走到窗台边。
“你也睡不着吗?”小满问。
灯笼没有回答。它只是又轻轻晃了一下,那团光缩成小小的一点,像一颗快要躲进云里的星星。
小满把它抱起来。灯笼暖暖的,贴着她的胸口,一鼓一鼓,像在呼吸。她推开房门,门轴吱呀一声,走廊里黑黑的。她把灯笼往前举了举,地板上一小片黄光跟着她走。
咚、咚、咚。脚丫踩在木地板上,一级一级,走下楼梯。
院子里静悄悄。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像一床薄薄的毯子。虫子也不叫了,只有远处水龙头滴下一滴水,嗒。
静谧的庭院里,灯笼的光正在慢慢熄灭。
小满低头看灯笼。那团光更小了,像一颗豆子。她把它举高些,又放低些。光还是那么小。
“你别睡呀。”小满的声音有点急,“我还没睡呢。”
灯笼没有亮起来。它软软地垂着,竹骨轻轻碰着小满的手心。
院子角落里,路灯爷爷站着。他的头弯弯的,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。他的光很慢,很黄,落在石板路上,一圈一圈。
小满走过去。“路灯爷爷。”
路灯爷爷眨了眨眼。他眨眼的时候,光就跟着闪一下,亮,暗,亮。
“唔——”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小满呀。这么晚,抱着灯笼去哪儿?”
“它一直打哈欠。”小满把灯笼举给路灯爷爷看,“您看,它的光快没了。”
路灯爷爷慢慢地眨了眨眼。他的光落在灯笼上,像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它。
“灯笼困啦。”他说,“它想睡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小满问,“它睡了,我就看不见了。”
“不急,不急。”路灯爷爷说,“你哼首歌给它听。软软的,慢慢的。它听着听着,光就回来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路灯爷爷又眨了眨眼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常听人唱歌。唱得好,我就多亮一会儿。”
小满抱紧灯笼。她想了一会儿,轻轻地哼起来。
“小灯笼,小灯笼,慢慢亮。月亮挂在树上,风儿轻轻晃。”
她的调子很软,像棉花糖化在嘴里。哼到第二遍,灯笼里的光动了动。
“呼——”
光从豆子那么大,变成鸡蛋那么大。又变成小碗那么大。暖黄的光从红纸里透出来,照在小满的下巴上,照在她光着的脚丫上。
“亮了!”小满笑了。
灯笼晃了晃,像在点头。然后它往上一飘,飘到小满的头顶上,牵着她的一缕头发,轻轻往上提。
小满的脚离开了地面。她“呀”了一声,赶紧抱紧灯笼。风从耳边过去,凉凉的。她看见桂花树从身边滑下去,看见路灯爷爷的光在脚下变成小小的一圈。
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一片叶子擦过小满的脸,又一片叶子落在她的肩上。灯笼带着她,一节一节往上飘,停在最高的树梢上。
树梢上能看到好远。屋顶一片连着一片,像睡着的小动物。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星,亮得很干净。
在树梢之上,数着星空的夜晚。
“我们数星星吧。”小满说。
“一颗。”灯笼的光闪了一下。
“两颗。”叶子在风里翻了个身。
“三颗——”
“哈——欠。”
灯笼又打了一个哈欠。光从四周往中间收,收成一小团,像要把自己裹起来。
小满低头看它。“你又困啦?”
灯笼轻轻碰了碰她的手。
“好吧。”小满把脸贴在灯笼上,“我们回家睡吧。”
灯笼的光晃了晃,像是答应了。它带着小满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飘。树叶在两边让开,风托着她的脚。落在地上时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路灯爷爷还站在那里。他看着小满,眨了眨眼。
“哄好啦?”
“哄好啦。”小满说,“它要睡了,我也要睡了。”
“去吧,去吧。”路灯爷爷的光慢慢暗下去,只留一点点,“我也要歇一会儿了。”
小满抱着灯笼,咚、咚、咚,走上台阶。门轴吱呀一声,走廊里还是黑黑的。她走进房间,把灯笼挂在床头的小钩子上。
那团光变成一小团暖黄,贴着墙,不亮了,也不灭。像一只蜷起来的小猫。
暖光陪着小满,一起进入梦乡。
小满爬上床,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下巴。枕头捡回来,拍了两下。
“哈——欠。”
灯笼轻轻响了一声。光闪了闪,缩成更小的一点。
小满闭上眼。房间里暖暖的,墙角有一小片黄。她听着灯笼一下一下的呼吸,脚丫缩进被子里,手指还搭在床沿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