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药庐的夜值从戌时算起,到寅时三刻换班。赵小满把灯笼挂在炉房门框上,灯芯短了一截,火苗贴着铜钉晃。他三灵根,外门排不上号,月例五块下品灵石,值一夜加半个贡献点,够换两副最末等的养气汤。夜里看火、记时辰、倒药渣,三样错一样,第二天陈执事就能从账上扣出响来。
孙秉进来时带着一股外头霜气。他把一张折了四折的方子搁在炉沿,手指压着边角,没松。
“按这个配比走,聚气散,三份主药。”孙秉二灵根,外门里排前列,过两月就是内门考校。他说话总像在等人让路,“我那边炉子封了,借你的手试一炉。”
赵小满没去拿方子,先看药庐底册。底册上聚气散是七钱茯苓引、四钱赤石粉,孙秉方子上茯苓引少了二钱,赤石粉多了一钱半。他抬头,孙秉已经把三份主药从药柜里取出来,摆成一排。
“底册是旧的。”孙秉说,“我算过,走火稳。”
炉火从子时烧到丑时末。赵小满蹲在炉口,拿铁钎拨炭,炭块一翻,火舌退下去半寸。孙秉在旁翻看签押簿,翻了两页,说:“火候你拿主意,出事算我的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。赵小满看了他一眼,把值夜牌从腰间解下来,搁在簿子旁边。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和今夜时辰。
药汁收干是在寅时。炉盖一揭,一股焦苦味直冲房梁,散末结成黑块,黏在炉底,拿铁铲都铲不出声。三份主药废了,十斤火炭烧尽,账上折十二块下品灵石。孙秉站在炉边,袖口沾了药灰,半晌没说话。陈执事来得快,进门前先看盏里的残灯,再看炉底,最后才看人。
“谁的方子?”
赵小满还没开口,孙秉往前挪了半步:“方子我带来的,试炉是他值的夜。火候失准,该是值夜的事。”
陈执事把算盘从墙上摘下来,珠子拨了三下。“十二块灵石。值夜的人认,扣半年月例,记欠账;不认,按私改底册报上去,两个一起罚。”
孙秉没看赵小满,只把签押簿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一下。赵小满盯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炉盖边沿还有一圈没擦净的药渍。他弯腰把铁铲放回架子上,说:“我认。”
罚扫三个月药庐,从第二天清早开始。药庐后门通着一条碎石坡,坡下是散修常蹲的地方。废丹渣按规矩要倒进后山坑,拿贡献点换路引才能出园门。赵小满第一趟推车下去,车轱辘卡在石缝里,他蹲下抠石头,后门阴影里站起一个人。
老癞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袍,袖口拿麻绳扎着,手里提一杆小秤。他把秤钩往药渣车上一搭,眯眼看草绳。“一块灵石换十斤,现结。”
赵小满把车往后拉了半步。“药庐的渣,倒后山坑的。”
“后山坑还认贡献点,散修不认。”老癞从怀里摸出三块灵石,在掌心里摞成一个小塔,“我认现结,也认契书。你写个‘药渣契’,钱先拿走,出了事责任记你名下。”
赵小满盯着那三块灵石。他欠十二块,半年月例五块,不吃不喝也得扣两年多。老癞把秤杆往车沿上一靠,又补了一句:“散修没谁赊账,赊就是契,契就是命。你们师门有底册,我们有手印。”
赵小满没接灵石,先翻药渣。头一车废丹里茯苓引没焦透,掰开能挑出两三钱,混进养脉散的边角料里不算出格。他挑了一小撮搁掌心,老癞的秤杆已经压下来。
“会拆渣的人,值三块。”老癞说,“拆不拆?”
赵小满把那一小撮药渣扔回车里。“拆。”他接过三块灵石,在契书最后一行按了手印,墨迹被汗浸开。
三块灵石当天填进药庐亏空账上,陈执事看了一眼,没问来路。七天后查账,废丹渣的去向对不上,少了两车。
陈执事把值夜簿和底册摊在桌上,孙秉站在门边,先开口:“方子是他改的。我说按旧方,他非要试新的。”
赵小满从怀里摸出一张签押簿的撕页,边角毛糙,上面有他和孙秉的时辰画押,底下压着那张改过配比的方子,茯苓引二钱、赤石粉一钱半,墨迹和底册对不上。他把纸推过去,手指没抖。
陈执事对着底册核了三遍,算盘珠子拨得密。孙秉要补亏空十二块,记过一次,内门考校名额取消。赵小满免了剩余罚金,私收药渣停值一月,药庐新规当日贴出,药渣一律进后山坑,不许出园门。
老癞的药渣契随着新规作废。他站在山门外,把小秤收进袖子里,说:“契作废,钱不退。三块灵石,你欠我的。”
赵小满没吭声。他把扫帚靠在墙边,从那天起替人守夜,一夜半个贡献点,拆废丹渣拆到手指缝里全是黑灰。黄芽丹在药庐柜里搁着,八块灵石一颗,他数过三回。
到第四个月,他攒了八块。药庐门口贴出补亏空的告示,孙秉那十二块只填了一半,还差六块摊到外门药庐的杂账里,值夜的人每人认两块。赵小满把八块灵石在掌心里排开,看了很久,抽出两块交到账房,剩下六块留作黄芽丹。
老癞在山门外等他,背着一只旧药篓,篓里插着几枝干枯的养脉草。“三灵根,慢是慢,温养得起来。我有一副养脉散,你替我试药三年,药钱我出。”
赵小满把值夜牌从门框上取下来,在袖口上擦了擦灰,又挂回去。牌子磕在木钉上,响了一声。
“月例下月发。”他说。
老癞没再劝,把药篓往肩上一甩,顺着碎石坡走了。赵小满转身进药庐,先看炉火,火苗贴着铜钉晃,他拿铁钎拨了拨炭,炉膛里亮起来一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