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小满是被搪瓷缸盖子磕醒的。她抬头，面前一张三屉桌，桌角压着半刀复写纸，蓝色那面朝上，边儿卷得像干海带。墙上挂钟指着七点四十二，钟摆晃得挺匀。她抬手看腕子，电子表黑着屏，换成了厂里发的上海牌机械表，表带上有一道裂口，用白线缠了两圈。
传呼终端搁在左手边，铁壳子，面板上只有一盏绿灯亮着，不显号码。她按原来在仓储调度台的习惯，抽出三张单子，红黄蓝标签一贴，红的是急件，黄的是等车，蓝的是留底。罗主任从门口进来，指头在红标签上一弹：“按规矩来，纸不要钱？”她把标签揭下来，纸角撕掉一块，红戳印在指腹上。
窗外天黑得早，雨还没下来，风把铁皮雨搭刮得直响。电话进来，是气象台的暴雨预警。她问：“请重复工单编号。”那头顿了顿，骂了句“花头经”，咔一声挂了。她低头看记录，七点四十二写成了七点四十九。抬头再看挂钟，分针才挪到四十三。挂钟比传呼记录慢七分钟，她拿表对了对，机械表也慢七分钟。
挂钟比传呼记录慢七分钟，机械表也慢七分钟
“我先画个格。”第二天她跟孙姐说。孙姐正在给搪瓷缸换茶叶，头也没抬：“画。”
她拿格尺在复写纸上压出横竖线，想把电工班和纺纱班的排班分开。笔尖一落，纸背的蓝印透了上来，两个班糊在同一格里。她没瞧出来，照着格念，电工班和纺纱班排进了同一时段。下午三点，车间跳了闸，整排机台嗡一声闷下去，织布车间的女工全探出头来看。
孙姐把缸子往桌上一墩，水泼出半圈：“先听三秒。”
许小满抓起电话，不说话，先听。听筒里先是“嗡——咔”，短促，带顿点，孙姐在旁边说：“纺纱机。”再摇一个号，是“嗡——嘶”，尾巴拖得长，像谁拿指甲刮铁皮。孙姐说：“细纱机。”许小满翻开传呼代码本，纸页发黄，字是手刻油印的：五二九，速回食堂；七四七，机台吃线。她照着念，念到“七四七”时嗓子里卡了一下，这号她认得，是穿越前手机的尾号六二六的前三位。
“七四七，机台吃线。”她念完，补一句，“再不去就冒烟。”
电工老郑从食堂那头跑过来，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，进门就喊：“别念文件，说人话。”他听完扭头就跑，工具包带子甩在门框上，哐一声。许小满追出去看，七四七机台旁的线轴上缠了一团棉线，线头正往电机皮带里钻，冒了细烟。老郑拿手背一拨，皮带停了。
傍晚雨压下来，外线断了。细纱车间电机过热，电话全占线，她按现代流程一级一级报，报了三遍，听筒里全是忙音。孙姐把小指一弯，在桌板上敲：三短一长，三短一长。走廊那头很快有脚步回过来，是老郑，雨衣没穿，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三短一长，三短一长，老郑听见了节奏
“你敲的？”他问孙姐。
“我敲的。”孙姐说。
老郑扭头看许小满：“以后有事你就敲，别管电话。”
事后她对了对单子，挂钟还是慢七分钟，传呼单上的时间还是快七分钟。细纱车间的女工在停机之前全撤到了安全通道，一个没落下。罗主任背着手在走廊里转了一圈，说：“瞎猫碰死耗子。”
许小满没吭声。她翻废纸篓，捡出半张旧传呼单，日期是七月十四，角落有一串数字：六二六。她的手机尾号，一个不差。单子是老许的笔迹，横平竖直，每个数字都像用尺子比过。
值班本压在抽屉最底下。她翻开，每一页底下都有一行小字：提前七分，留交接班。再往前翻，一九九二年那几页，字迹变了，密得像格子布，几点几分几秒交接，写得分明。老许也带过电子表，也画过格。有一页边上留了个蓝墨水圈：夜班女工跑急了，袖口绞进线轴，缝了十一针。
在“提前七分”的下头，她写得很小
她合上本子，把电子表从腕子上解下来，表带那道白线松了一圈。她把表压在搪瓷缸底下，缸里剩半缸凉茶。
值班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，她拿圆珠笔写下六二六，写得很小，写在“提前七分”那行的下头。
窗外雨小了。她伸手把挂钟的分钟往回拨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