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槐安里地下充电棚的灯管坏了两根,剩下那根每隔几秒暗一下。郑岚把电动车停在坡道口,拎着保温杯下到值班室。墙上贴着《夜间巡检须知》,纸边被潮气卷起,七条规则用黑体字排得整整齐齐。
第一条:每整点核对登记车十二辆,甲排单号,乙排双号,在位打钩,不在位画圈。
第二条:充电桩亮绿灯表示充满,下一整点再拔枪;亮红灯不得拔枪。
第三条:无牌、牌面污损、牌号与登记不符的车,不得登记,不得代收钥匙。
第四条:乙排七号位如出现无牌车,不靠近、不拍照,只在异常栏画圈,等白班处理。
第五条:钥匙格每整点清点一次,格内钥匙牌与车位号一致;不一致时不得移动,记在异常栏。
第六条:广播报时后回值班室,面朝东墙站到报时结束;报时期间不接电话、不查监控。若有人问日期,只答巡检表页码。
第七条:交班前检查门后红钩,钩上不得挂钥匙;红钩若挂物,留在值班室等白班。
交接本摊在桌上,扉页多出一句铅笔字:钩子空着,班才算完。郑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,翻到当夜页码。门后那只红钩是铁皮剪的,钩尖磨得发亮,眼下空着,绳头却还在晃。
二十二点四十分,棚口进来一个外卖骑手,雨衣下摆滴水。他车牌被泥糊住,拿袖子擦了两下,数字还是看不清。“姐,通融一下,就充半小时,我这单要超时了。”郑岚把登记本合上:“牌看不清,不能登记,钥匙我也不能收。”骑手把车往乙排七号位一靠,从口袋里摸出钥匙,丢进三号格:“那我放这儿,充上就行。”钥匙牌上只写“乙七”。他转身走了,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水印。
雨衣下摆滴水,车牌被泥糊住,数字看不清
郑岚按第三条没给那辆车登记,也没碰那枚钥匙。她回到值班室,门后红钩轻轻晃了一下,像刚被人挂过又取下。她看钩上确实没有东西,才把巡检表翻到下一页。
二十三点整,她拿手电走第一轮。甲排单号车都在,乙排双号车缺一辆,她画圈。乙排七号位空着,可对应的充电桩电表在走。三号格里的“乙七”钥匙比刚才偏了半指,泥点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在异常栏写:三号格钥匙与格号不符,未移动。
零点整,绿灯亮了三只。她按第二条记下,下一整点再拔。广播响起来,她回值班室面朝东墙,站到报时结束。转身时,门后红钩上多了一道新擦痕,钩上仍没有东西。她把擦痕记在巡检表背面,没写原因。
一点前,栅栏外有人探头问:“今晚几号?”郑岚翻了翻巡检表:“第三页。”那人没再问,缩回雨里。她把“第三页”也写进备注,继续走第二轮。乙排七号位的电表还在走,三号格里的钥匙又挪了一点,钥匙牌上的“乙七”被泥盖住一半。
一点十五分,乙排七号位停了一辆无牌黑色电动车,充电枪插着,枪头亮着细小的绿灯。郑岚站在黄线外,按第四条不靠近、不拍照,只在异常栏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很圆,她收笔时听见充电桩里继电器响了一声。
乙排七号位出现无牌车,绿灯亮着,继电器发出声响
一点二十五分,广播通知线路切换:所有充电枪必须拔除,否则备用电源锁死值班室。郑岚捏着巡检表站在值班室门口。乙排七号位那辆无牌车插着枪,第四条写着不靠近;广播却要求拔除所有充电枪。两条并排立着,谁也不让谁。
她蹲下看巡检表第二条。绿灯下一整点再拔,红灯不得拔。可广播说的是线路切换,不是绿灯。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绕开乙排七号位,走到值班室门外,拉下乙区总闸。棚里一排充电桩的灯全灭了,值班室门锁没有落下。她回身看门后,红钩还空着,钩尖的新擦痕在灯下泛白。
一点三十分,她按第五条清点钥匙格。三号格空了,异常栏那个圈旁多出一行铅笔字:已处理。笔迹和扉页那句一样。郑岚把清点结果写在本上:三号格空,红钩空。乙排七号位那辆车也不见了,电表停在最后一个数字上。
罗师傅来接班时,先把手电搁在桌角,摸出电笔试了试插座,才看交班表。“钩子没挂东西?”他问。郑岚把笔递过去:“空着。”罗师傅走到门后,抬手拨了一下红钩,钩子转了两圈,停住。
红钩空着,钩尖的新擦痕在灯下泛白,班才算完
“你今晚没让无牌钥匙挂上去,乙七就只是表上的一个圈。”罗师傅把电笔插回口袋,“红钩一挂物,等于替无牌车认了主,它会跟最后一个碰钥匙的人走。旧规矩不写进须知,是怕人照着做。”他指了指第七条:“这条只管交班前,不够。整夜都得空。”
郑岚在交班表最后一栏写:红钩空。罗师傅看了一遍,点头,把值班室钥匙串从抽屉里拿出来,没往门后挂。郑岚拎起保温杯上坡道,走到地库出口,身后广播响了一次。她听见里面报的是“巡检表第三页”,不是日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