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跃迁结束的铃铛响了三短一长,餐车顶灯从蓝转白。老葛推着检票车走过第一排折叠桌,车轱辘碾过仿木纹地板胶,胶皮蹭出干涩的吱呀声。他敲桌板边沿:“票根给我,别攥汗了。”
靠窗的女人从袖口抽出硬纸票,边角被指甲掐出月牙印。老葛把票号末位对准打孔机,咔嚓一声,纸屑落进车斗布袋。他推车往前,煮过头的咖啡味里夹着冷藏舱渗来的铁锈气。第三排两个学生共用一副耳机,其中一个睡着了,口水洇湿票根一角。老葛用镊子夹起来,在桌板上晾了十秒才打孔。
第七张是小郑的。灰蓝工装,头发压出一边翘,票根递过来时还带着体温。老葛看了眼打孔日期,又看了眼船票上的登船日期——孔打早了整一天。他问:“昨晚几点上的船?”
小郑揉着眼角:“十点,甲板排队。”他凑过来看自己票根,“我就睡一觉,怎么少了三天。”老葛把票根翻到背面,中转戳栏是空的。他夹进检票夹内侧:“按规矩,先打孔后说话。你这张,孔比人先到。”小郑伸手要拿回票根,老葛已经按下传呼器。
传呼器里杂音像炒豆子,船长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:“老葛,冷藏舱三号柜,有张无名字票根,你来核一下。”老葛应了一声,把检票车锁在餐车吧台边,顺手往兜里揣了旧打孔机。
冷藏舱门一开,白雾贴着地面淌出来。船长站在三号铝皮柜前,手里一张票根,没有乘客姓名,只印舱位号和一行字:“补偿额度:七十二小时。”老葛把票根按在柜顶,掏出旧打孔机跟纸质托运单一张张比对。每回跃迁之后,都有一张这样的无名票根——睡眠时长被划走,日期恰好补平航行误差。他拿圆珠笔在托运单背面画了七个圈,圈圈对齐,像一排被拔掉齿的票根。
冷藏舱的雾与旧账
船长递来一张升舱券:“账算平了,船才能走。”老葛翻过券背,上面印着一串旧票号,第三组数字他认得——妻子当年登长庆号时,票根上就是这个号。他把升舱券折成四折,塞进检票夹最里层,没说话。
锅炉舱段的维修间还留着旧工厂格局,铁楼梯扶手磨得发亮,墙上挂一排名牌,牌上名字掉了漆。阿岚蹲在压力表前,手背蹭着表盘边缘。老葛把第七张票根拍在工具箱上:“你干的?”阿岚头也不抬:“数据不骗人,人骗人。”他拧开表阀,指针抖了抖,“跃迁偏差每回吃掉七十二小时,船方把无票乘客的睡眠划走,账就平了。”老葛问谁定的,阿岚拿扳手敲了敲管壁:“你问船长去,我只管压力。”
老葛没交票根。他回到餐车,把七张过期票根摊在折叠桌上,用传呼器群发了一条检票记录——票号、日期、打孔位置,一样不少。广播响了,船长的声音从舱顶喇叭里落下来:“老葛,你查别人,先摸摸自己兜里那张票。”老葛一愣。船长接着说:“你的票根也是无票的。你妻子当年用睡眠时长抵了你的编外舱位,账上写的是她名字。”
餐车静得能听见打孔机弹簧回弹的余音。老葛低头看自己的检票夹,夹层里那张旧票根露出半截边角,票号跟升舱券背面的第三组数字一模一样。他把它抽出来,对着顶灯看了很久。小郑走过来,手里捏着临时登记条:“葛师傅,我的三天能找回来吗?”老葛把旧票根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是妻子的笔迹:“到站叫我。”
夹缝里的旧票
长庆号靠上中转星码头,补偿名单贴在舷梯口,小郑的名字在三号柜那栏,后面写着“睡眠记录已返还”。老葛把第七张过期票根投进餐车角落的旧票箱,箱底铺着绒布,票根落下去没声音。他伸手进去摸,指尖碰到一张硬纸,抽出来——还是妻子那张票根,背面又多了两个字:“先走。”
老葛把票根按在打孔机下,孔眼对准票号末位,压下把手。咔嚓一声,纸屑掉在绒布上,像一粒碎掉的芝麻。他抬起头,对小郑说:“票根给我,我替你记着。”小郑递过临时登记条,老葛没接,他指了指检票夹内侧:“放这儿,回头拼起来看。”后面排队的人递上票根,老葛一张张打孔,每张过期票根背面的孔位排在一起,恰好补上黑账缺掉的那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