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州桥西第三柱,阿沅的蜜煎梅摊挨着卖旋煎羊白肠的胡三娘。入夜鼓一响,巡铺的灯笼从桥东过来,胡三娘的油锅正翻泡,阿沅把油纸一张张铺平,竹签朝外,炭筐离柱一寸。
陆仲卿每夜都挑三样错。第一夜指竹签出了油纸边,开口便是:“依《巡铺条贯》第三款,签尖不得露市道。”第二夜说炭筐压了界砖。第三夜更细,说姜蜜水桶离火炉太近。阿沅把炭本翻给他看:“炭三十文,油十二文,桶挪一寸要少卖三碗,陆小吏替我补?”
每夜挑错的默契
陆仲卿不接炭本,只从她摊上取三颗蜜煎梅,数了六文,末了多放一枚铜钱。那钱边锉去薄薄一层,字口倒清楚,是“元丰通宝”。阿沅把铜钱在指间一夹:“陆小吏,这钱缺肉,买不得炭。”他垂眼看巡铺簿:“依条,私钱兑官钱,每枚取锉边一分。”
收摊时,阿沅把锉边钱另串一串。别的钱串在炭筐绳上,这串压在匣底。她不问他为何锉钱,只把每枚钱背的锉痕记在油纸角:有的浅,有的长,有一枚拉过半个字口。记到第七夜,油纸角已经写了七道。
胡三娘来争炭火位,把羊白肠的油布往阿沅这边推,指着界砖说蜜煎梅摊占了半尺。陆仲卿翻巡铺簿,手指停在“九”字旁。那“九”旁边多了一点墨,是他上回勾摊位号时落的。他合上簿:“韦阿沅摊位在第三柱西,界砖外一寸为油纸边,不罚。”胡三娘嘴角一扯:“小吏的墨点也认地界?”陆仲卿把簿子摊平:“认墨,也认条。”
阿沅蹲下收油纸,看见炭筐边插着巡铺的“准”字签。别家签子长,压住引火草,草受了潮,早起生火要费半把干柴。她这根签短一分,“准”字少最后一笔,签尾正好搭在筐沿,不压草。她把签拔出来比了比,又原样插回去。
父亲韦九近来收摊比从前早三刻。他腿脚不便,坐在摊后小凳上串蜜煎梅,竹针穿过果肉,停一停,再穿过第二颗。阿沅问:“今日还剩半筐。”韦九把竹针在围裙上擦擦:“陆小吏说,西第三柱收灯早。”阿沅不再问,回家把锉边钱按更点重新排。钱背的锉痕一长一短,排到第七枚,末尾多出半道痕。
上元夜,州桥灯棚一层压一层,巡铺收灯签从桥东传到桥西。陆仲卿把签错插在胡三娘摊前。胡三娘叉腰:“我摊还没收!”陆仲卿指灯棚:“依条,灯棚下不得见明火,羊白肠锅先熄。”胡三娘骂骂咧咧去盖锅。阿沅这边还剩半屉蜜煎梅,灯影里多卖了半刻,屉底见了油纸。
阿沅端一碗姜蜜水过去。陆仲卿接了,喝两口,从腰里数出三文放在摊板上:“水道钱。”阿沅把碗一收:“姜不要钱?”他指巡铺簿:“姜蜜水三文,依价。”阿沅看见他袖口沾着木屑,回头才知父亲拐杖底下多了一枚新削的柳木楔。韦九敲敲杖:“陆小吏说,依条,杖跛须修。”
阿沅追到州桥西第三柱。灯棚拆了一半,父亲坐在石阶上,拐杖横在膝头。陆仲卿蹲着替他把柳木楔敲紧。韦九慢慢说:“陆小吏每月替我们兑私钱,锉边钱是他从官钱里一枚枚找出来的。铜钱归铜钱,人情归人情。”陆仲卿没抬头,锤子落在楔子上,敲三下,停一下。
钱背的更点
阿沅回摊,把匣底七枚锉边钱倒在盖板上。她按收摊先后排开,钱背锉痕一道比一道长,最后一道正落在戌正三刻。她记得父亲每回收摊,都在这时把最后一张油纸折起。七枚钱排成一线,锉痕长短相接,像更夫敲过的点。
她拿钱去问陆仲卿。巡铺里只点一盏灯,他正在簿上记“州桥西第三柱收灯”。阿沅把七枚钱推过去:“陆小吏,钱背的锉痕,是更点?”陆仲卿把笔搁下,仍答:“私钱兑官钱,每枚取锉边一分。”阿沅看他的耳根,红到巡铺帽檐下。她把最末一枚钱翻过来:“戌正三刻,是我爹该收摊的时辰。”
陆仲卿把七枚钱一枚枚收进匣里,动作慢,像在点更。点到最后一枚,他从巡铺簿里抽出一张纸。纸按《婚书式》折成四折,边角沾了墨。他把纸搁在阿沅的匣盖上,又拿那根少一笔的“准”字签压住。韦九在门外敲了敲拐杖,慢慢说:“下月休沐,我在家等媒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