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九九六年秋天,县汽车站行李房的地面上总有一层灰,扫帚一过,灰就浮起来,落在磅秤的铁砣上。老关正往木牌上写号码,柜台被一个长条油布包压住。包用麻绳捆了三道,绳结处塞着一张对折的行李票。抱包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短发别在耳后,袖口沾着棉絮。
“存三天。”她把两张纸质行李票推过来,指头按在票号上,“取件的人只问一句,北门还开不开。”
老关敲两下柜台,木头发出闷响。“票呢。”
姑娘把票又往前推了推。老关撕下一张,拿钢笔在包上写“雨具,勿压”,字压着麻绳。写完了,他把包搬到货架最底层,又提起来放上磅秤,秤砣滑到三斤七两的刻度上停住,铁链晃了两晃。他在台历上记:三斤七两。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
姑娘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货架,没说别的。
当夜老关睡在行李房后面的小隔间,窗户是木框的,插销松。后半夜他听见窗棂响,一声长一声短,像有人拿刀背敲。他摸到火钩,光脚走到窗边。窗扇刚被撬开一条缝,一只手伸进来摸插销。老关抡起火钩砸在窗台上,铁器碰木头,响声在空房里转。那只手缩回去,窗外的脚步踩碎了几片瓦。
老关察觉异常的紧张瞬间
他拉开灯,钱箱的锁还挂着。货架最底层的油布包原样躺着,麻绳没动。窗台上落着一颗大前门烟头,烟纸被夜露洇软了,滤嘴上有牙印。老关把烟头捏起来,放进抽屉里一只空火柴盒。本站一带抽这个牌子的,他数得出几个,崔三是其中一个。
第二天早晨,他翻票根,发现夜班那本票根少了一页,撕口齐整,像用尺子比着撕的。
第三天下午,崔三来了。他先在门口笑,笑完了才进门,呢子外套搭在胳膊上,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“师傅,忙着呢。”
老关敲两下柜台。“取件。”
崔三递上行李票,报出票号,又把那句话说了:“北门还开不开。”
“开。”老关把票接过来,对着窗口的光看。票是纸质的,铅印的字,边角有一个缺口。他把票翻过来,又翻过去,指腹在缺口上蹭了一下。
“这票少一角。”
崔三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火。“师傅,票号对得上,暗号也对得上。莫急,过期我加钱。”
“加钱另说。”老关把票放回柜台,“角呢。”
崔三的笑收了收,眼睛往货架那边扫。他突然开口:“葵叔欠我一只手。”
门帘一掀,阿葵从外面进来,棉纺厂的蓝布工作服还没换。她站在柜台边上,看着崔三:“我爸的手是替你挡的,晓得不。”
崔三嘴里的烟动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捏在指头间,捏扁了。
老关把油布包从货架底层拖出来,抱进里间,锁进铁柜。铁柜门上有三道划痕,是旧年搬磅秤时蹭的。他回到柜台,把票根号抄在台历背面,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。
“明天带户口簿来。”他对阿葵说。
阿葵看了崔三一眼,走了。崔三在门口站了一阵,把捏扁的烟丢在地上,用鞋尖碾了碾。
阿葵留下的传呼机号写在行李票背面。老关下班后去邮局拨号,等了二十分钟,回电的是棉纺厂门卫。他说阿葵在澡堂。
老棉纺厂的澡堂在厂区最里面,红砖墙,窗玻璃上刷着白漆,掉了大半。女池门口排着塑料拖鞋,水汽从门缝里往外冒。阿葵坐在更衣柜前的长凳上,头发湿着,面前摊开一叠纸。
“超期保管单。”她把纸推过来,“十五张。”
单子都是行李房的旧格式,蓝格,油印,保管费一栏写着“免”。每张单子上都盖着同一个印章,日期从一九八一年排到一九九六年。老关认得自己的字,认得自己每年盖一次的那枚章。
“我爸去年冬天没的。”阿葵说,“省第二监狱。走之前留了话,那把刀还给崔三,不是报仇。”
老关把单子一张张收齐,叠成方。“刀是他送来的?”
“他让我送。”阿葵拧了拧袖口的水,“说行李房的老关认得油布包。”
老关回行李房时天已经黑透。他关上门,把油布包放到磅秤上,三斤七两。他解麻绳,一层油布,一层旧报纸,报纸是一九八一年的省报,头版标题被水浸得看不清。刀在里头,刀身有锈,刀柄缠着黑布条。
油布包内的秘密初现
他拆刀柄。布条松开,柄心里塞着一卷纸。他倒在柜台上,是一卷车票存根,纸边毛了,用棉线捆着。
最早一张:县汽车站到省第二监狱,一九八一年九月。最后一张:今年清明。十五张。他把存根放回刀柄,重新称,三斤七两。他记得清楚,当年存进来时,秤上是三斤七两差三钱。
那三钱,是十五年的票根。
第二天上午,老关把崔三和阿葵都叫到行李房。柜台擦过了,磅秤推到墙边,油布包摆在柜台正中。
他解开麻绳,掀开油布,锈刀露出来。他把刀柄里的纸卷倒在柜台上,一张一张排开。
“葵叔替你坐了十五年。”老关看着崔三,“票根在这,刀也在这。你取哪样。”
崔三低头看那些存根。他伸手拿起一张,指头在“省第二监狱”的铅字上摸,摸了两遍。铅字是凸的,纸面被压出浅浅的印。他把存根放回去,手在呢子外套上蹭了蹭。
“人是我捅的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常低,“葵叔说他家里没牵挂,我家里有老娘。”
老关没接话。他取出一张超期保管单,在取件栏里填了日期,盖章。红印压下去,抬起来,“已取件”三个字歪着。
“刀给他。”老关把刀推向崔三,又把那卷车票存根推到阿葵面前,“票根给你。”
崔三接了刀,用油布重新裹上,没捆绳,夹在胳膊底下走了。阿葵把存根一张张理齐,装进工作服口袋。
老关敲两下柜台。“票不全,账得清。”
阿葵把当初那张行李票翻过来。票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,笔画细,写的是:北门开,回家吃面。
她看了很久,把票折好,也装进口袋。
老关拉开抽屉,取出那只火柴盒,里面是那颗大前门烟头。他走到火钩炉边,掀开炉盖,把烟头丢进去。烟纸蜷了一下,火苗从滤嘴那头窜起来,很快没了。
他盖上炉盖,回到柜台后面,拿起钢笔,在台历背面那行票根号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