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十一天,压差报警响到第三遍,程遥才从配给表上抬起头。显示屏右下角跳着两行数字:分子筛组前压一百零七千帕,后压八十三千帕。差二十四千帕。她把三组流量计分别卡上管路,测了两轮。第一组正常,第二组偏低,第三组跟第二组对得上。三组数据并排抄在审计日志上,她算了两分钟,写下:循环效率百分之六十二。上个月这个数字是九十四。
长庚号离开地球轨道七十一日,航向比邻星b,还需二十二年零七个月。船上二百零六人,六个人醒着,二百人在休眠舱里。通信单程延迟四点二年。现在发一条求救信息,地球收到时程遥三十三岁,回执到船又是四点二年。等地球说同意维修,循环泵早就停了。
第七十一天,循环效率跌至百分之六十二,死亡倒计时开始
她在配给表上划第一道线。按六人全醒算,现有氧气加电解水备用,维持生命支持四十三天。四十三天。她从笔筒里抽出红笔,在医疗备用栏画了个方框,标注:维修用氧一百二十瓶,划出。审计备注栏写了六个字:无地球授权。
周船长来看配给表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。他先在维修用氧那行站了十秒,又翻到最后一页看总表。“你一个人改的?”
“三组数据在这儿,您复算一遍。”程遥把流量计记录推过去。
周船长没接。他问:“修得好吗?”
“得看马轮机长的手。”程遥说,“分子筛压差这么大,多半是阀门密封面烧蚀。换阀门要出舱,出舱要焊接,焊接要预热。按模拟最少八十瓶氧,工期六到八小时。”
“船上还有多少?”
“不算医疗备用,三百四十七瓶。算上,四百六十七。”
周船长用铅笔在掌心画了两条线:“医疗备用不能动。林医官管着那批氧,他签字才行。”
“他不签,四十三天后全归零。”程遥说,“包括他那几百瓶医疗氧。循环修不好,瓶子里的氧不会自己变多。”
周船长把铅笔别回耳朵上,走了。二十分钟后回来,在配给表船长栏签了名。程遥把那张纸翻到背面,用铅笔写了一行:第七十一天,维修用氧一百二十瓶,船长授权,无地球回执。
当天下午,周船长把六个人叫到餐区。他摊开舱室图:“四个人进休眠,两个轮值。谁进谁留,按技能来。”
马轮机长先举手:“我得醒着。那阀门我熟。”
林医官说:“医疗官不能睡。休眠舱那套生命监测,出了事谁关?”
程遥打断他们:“只有三个休眠维护位能并联。十二个位子,三台冷却泵。第四台泵一起开,电力负载超百分之十七,主循环直接跳闸。”
“那就停一台别的。”周船长说。
“停哪台?维生舱的泵停一台,休眠舱冻不冻得住你自己算。”程遥翻开配给表第二页,“三台冷却泵,三个人休眠,三个人轮值。每次出舱维修,按三人日氧耗计入配给表。”
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轮值栏第一个。船长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林医官把配给表往桌上一拍:“你把我那批氧划走二十瓶,我连麻醉都配不齐。”
程遥没抬头:“循环不修,四十三天后你连做麻醉的对象都没有。”
“你拿休眠舱的人当什么?消耗品?”
“我拿他们当二百条命里的每一条。”程遥把笔帽拧上,“你告诉我,一台冷却泵和二十瓶医疗氧,哪个能换回循环效率?你算得出来,我马上改。”
林医官盯着配给表看了半分钟,在医疗栏签了名,意见栏写:反对挪用,但承认核算逻辑。日期,时间,签名,一样不少。程遥把这一页拍照存进日志。
马轮机长出舱那天,程遥在气闸舱外等了六小时四十分钟。模拟是四小时。多出来的两小时四十分,阀门螺栓锈死,马轮机长用钻头切了四根才拆下来。焊接预热时间也超了,比计划多耗十一瓶氧。她盯着监控屏上的流量计,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八十三瓶,八十四瓶……最后停在九十一。原计划八十。超十一瓶。
马轮机长回来时手套上全是密封胶。他摘了头盔第一句话:“阀座是好的,密封圈碎了。换上了。”
“多用了十一瓶。”程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马轮机长抹了把脸,“切割那四根螺栓,每一根都比模拟硬。”
程遥还没来得及改配给表,值班室的电警响了。休眠区三号冷却泵跳闸。电力调度把负载切给了焊接电源,泵站欠压保护动作。备用泵没切过来,因为那台泵在程遥划掉的维修区间里,控制逻辑锁死了。
她跑到休眠区时,三号泵的指示灯已经红了。控制台显示舱温从零下十八度升到零下九度,用了四十分钟。四号位,贺宁,低温保护液回路压力归零。
系统故障导致的不可逆后果,笔尖在纸上划出的那道口子
程遥调出贺宁的档案:三十一岁,地质勘探员,二〇三九年十月登船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,打开配给表,在氧瓶支出栏填上九十一瓶,在电力缺口栏填上四号泵停运,负载损失百分之十七,在人员状态栏填了三个字:贺宁,亡。
写下那个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划了道口子。她翻到下一页重新写,写完了把那张废纸夹进日志本,没扔。
周船长来的时候,程遥正在改第三版配给表。他把贺宁的档案翻了两遍,问:“能不能不断那台泵?”
“能。医疗氧不挪用,维修氧从循环维生里扣。”程遥把计算表转给他看,“那样子循环维修完,剩下氧量撑不到四十三天。你选短期死还是长期死。”
“我选没人死。”
“选项里没有这一条。”程遥把笔递给他,“你签,或者我签。反正都得写进日志,四点二年后地球看得到。”
周船长把第三版配给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第一页:维修用氧九十一瓶,超支十一瓶。第二页:三号冷却泵切断,备用区间锁定。第三页:人员变动一栏,贺宁,死亡时间第七十一天二十二时十四分,原因低温保护回路失效。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,签了名。日期写的是第七十一天。
循环修到百分之七十八的时候,程遥关掉了走廊一半的灯。舱温从二十一度降到十六度,每人每天氧耗降了零点八公斤。她重新核定配给表:三人轮值,三人休眠,日氧耗从九十一瓶压到六十七瓶。马轮机长问能不能再开两个休眠位。
“电力不够。”程遥把配电图铺在桌上,“三台冷却泵已经卡着负载上限跑,再开一台,你出舱时连焊机都带不动。”
“那得再省。”马轮机长说。
“已经省了。照明砍了一半,舱温降了五度,热水限时供应。”程遥指了指配给表最后一页,“能省的都写在上面。剩下的不能再动。”
她花了三个小时把三版配给表按日期排好,第一版夹着红笔改签的医疗氧划拨单,第二版背面有林医官签名的反对意见,第三版最后一页附了贺宁的死亡记录和电力缺口核算。三份文件装进防水袋,塞进审计柜,柜子密码是长庚号出厂编号加当日日期。
通信窗口每月开一次,每次十分钟。程遥把事故报告压缩成三段:循环效率百分之六十二修复至百分之七十八,维修耗氧九十一瓶,超支十一瓶。一名休眠移民死亡,死亡时间第七十一天二十二时十四分,低温保护回路失效,原因电力调度优先级错误。无即时外援,等待地球回执。她按了发送键。屏幕上跳出确认框:预计到达地球时间,四点二年后。
她点了确认。
船继续往比邻星b飞。舱温十六度,走廊灯隔一盏亮一盏,程遥每天早上去审计柜前站一会儿,确认三版配给表还在。第七十三天,她又改了一行——马轮机长的轮值补贴氧从每天零点五瓶降到零点三瓶,差额划给休眠舱。她在备注栏写:轮机长同意,口头记录,待补签字。
马轮机长晚上来找她签字,看见表上那行字,哼了一声,掏出笔补了名。他走的时候说:“你那个审计柜,密码太简单。”
“那是我故意设的。”程遥把笔帽合上,“等你来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