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点二十,陈放推开旧电子厂会议室的门。铁轨从地板缝里露出来,被玻璃罩住,椅脚压在罩子上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又看表:“十点二十,这个会我参加,合同条款谁讲?”
林姐站在投影幕布前,手里一沓意向书。“先讲结构。测试团队整体转生态外包,一周内签。盘子要轻,人也得年轻化。”她把意向书沿桌边推过去。小袁坐在后排转笔,笔帽磕在桌面上。行政在门口调新打卡机,屏幕亮了一下,十点二十七。
散会时陈放看见墙上挂钟指着十点十三。他问行政:“钟和打卡机差七分钟?”行政把线槽盖拍回去:“都校准过,一个看会议,一个看考勤。”陈放把两个时间都拍进手机,没说话。
第二天下午,陈放带小袁在旧车间改的库房清测试用例。纸箱上印着“红旗电子厂”,胶带发黄。外包公司发来的培训讲义第三页,是他二零一四年写的模板,页脚还留着旧工号零七四。小袁凑过来:“哥,就那个模板,他们说是行业通用。”陈放翻到页脚,指腹在零七四上停了一下。
他去走廊问工龄折算。行政抱着文件夹:“按服务年限给补偿,签了意向书再细算。”陈放把外包合同附页抽出来,上面写项目结束即终止。他问:“那服务年限怎么算到项目结束?”行政说:“先签意向,细节再谈。”陈放把附页折角,放回纸袋。
下班前他又去门口拍打卡机。屏幕显示十点四十七,会议室挂钟指着十点四十。两张照片并排,差十四分钟。小袁从后面追上来:“哥,食堂还开,去不去?”陈放说:“去。十点五十,我请你吃面。”
“这钟慢七分钟。当年给哺乳期女工留的缓冲,厂子倒了也没人调。”
旧厂食堂留着搪瓷缸和水泥地。退休门卫老赵在窗口收餐盘,看见陈放就指墙上的钟:“这钟慢七分钟。当年给哺乳期女工留的缓冲,晚七分钟不算迟到。厂子倒了也没人调。”陈放问:“新打卡机快七分钟,你知道吗?”老赵把餐盘摞正:“机器是你们公司装的,我只管旧钟。”
陈放在人事推车边看见一张优化名单。名单按打卡机迟到分钟排序,几个三十五岁同事都卡在七分钟上。七分钟前算迟到,七分钟后算早退。陈放把名单拍下来,纸角拍进手机边框,他重新拍了一次。
林姐在喷漆车间改的会议室等他。墙上还留着“安全生产”的白字,被新隔板挡住一半。林姐说:“你技术没问题,是盘子要年轻化。外包签了还能干活,结构轻,成本也清楚。”陈放问:“十点五十五,合同项目结束即终止,工龄怎么折进分钟里?”林姐把意向书翻到签字页:“先签,后面有细则。”
“十一点整,我明天去交工牌。”
陈放没签。他把意向书推回去,纸边对齐桌缝。林姐说:“你再想想,一周内。”陈放说:“十一点整,我明天去交工牌。”他起身时看见喷漆车间的旧挂钟停在十一点零三,没人拨。
恒机工业软件公司在城北一栋六层楼里,楼梯扶手刷绿漆。周工没看简历,先问:“你做过哪几种老设备?现场去过几次?”陈放把旧厂设备测试报告摊开:“二零一三年到二零一六年,三号线的板卡、电源、老化柜都跟过。”周工翻到一页:“这个型号的板卡你测过?”陈放说:“测过。夏天机房四十度,风扇坏了两台,我拿温度计蹲了三天。”周工把报告合上:“你懂老机器,我们要的就是这个。三个月试用项目,能出差就签。”
陈放回公司交工牌。路过会议室,他搬椅子上去,把老挂钟从十点十三拨到十点二十。钟摆晃了两下,铁轨玻璃罩上落了一点灰。他把工牌从脖子里摘下来,压在会议室桌面的外包合同上,工牌照朝上,旧工号朝下。保安亭外,旧招工牌被新喷绘盖住,风掀起一角,露出“三十五”三个字。陈放拍下照片发给妻子:“六点半接孩子。”妻子回了一个“好”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往地铁站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