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四十五，菜市场顶棚的灯灭了一排，剩下几盏照着过道上的菜叶和脚印。李婶把塑料布掀起来，抖了两下，水珠落在水泥地上，散成几小点。她的豆腐摊只摆着两只白瓷盆，盆底浅浅一层清水，水里并排躺着最后两块嫩豆腐，边角完整，纱布印子还看得清。
隔壁卖葱的阿姨把剩下的葱扎成三把，问她：“这两块还卖？”李婶拿木片把盆沿的水刮下去，说：“不卖了，留给该来的人。”阿姨笑她，两块豆腐还留出讲究了。李婶没接话，把葱筐底下压着的一小把香葱抽出来，搁在秤盘旁边。
市场尾传来扫帚刮地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不急。老陈推着清洁车过来，车把上挂着布袋，扫帚靠在车边。他走到豆腐摊前，先把一只线手套摘下来，指头上裂着两道口子。李婶把那块嫩豆腐托进塑料袋，又抓了那把小葱塞进去：“今天这块嫩，回去打个蛋花汤，正好。”
老陈把手套往车把上一搭：“又留？昨天那块还没吃完。”李婶把袋口拧了一圈：“昨天是昨天的。”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零钱，放在秤盘上。李婶把钱推回去：“葱是搭的，豆腐是剩的，剩的不要钱。”老陈说：“剩的也是豆子磨的。”李婶把袋子塞进他车把挂着的布袋里：“明天你扫到我这摊前，少扫两下就行。”老陈笑了一声，推着车走，扫帚尖在地上划出细响。
“剩的也是豆子磨的。”
她看着老陈拐过卖鱼的摊位，才把秤盘上的零钱收进围裙口袋。这话她听了三年，每年都说“正好”。第一年老陈说回去撒点盐，第二年说打个蛋花，今年又说蛋花汤。她没问过他家里几口人，只知道他每晚扫到市场尾，布袋里总装着一块豆腐。
六点五十七，过道里几乎没人了。卖肉的摊子收了灯，铁钩空着，挂着一小块反光。李婶把第二只白瓷盆往面前挪了挪，盆里的水晃了一下，豆腐贴着盆边，没碎。隔壁阿姨把葱筐搬上三轮车，回头说：“你那该来的人，还来不来？”李婶说：“再等三分钟。”
三分钟没到，门口进来一个姑娘，背着电脑包，包带滑到胳膊肘。她小跑到豆腐摊前，先看盆，再看李婶：“还有豆腐吗？我想煮碗面。”李婶把盆里那块嫩豆腐托起来，水从指缝滴下去：“就剩这一块了。”姑娘松了口气，手在包侧摸手机：“我扫……”李婶指指秤盘上贴的纸：“收摊了，码收了。这块算我请。”
姑娘愣住，手机停在半空：“那不行。”李婶把豆腐装好，又从旁边铁桶里舀了半勺豆浆，倒进姑娘手里的空水杯：“面汤里加点这个，鲜。明天来买块热的，今天这块是剩的。”姑娘拎着袋子，说谢谢，明天一定来。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，问要不要把盆带回去洗。李婶摆手：“盆是我的，你只把豆腐吃干净。”
“面汤里加点这个，鲜。”
姑娘走远了，电脑包在背后一颠一颠。李婶把盆底最后一点水倒进桶里，拿抹布擦盆沿。隔壁阿姨的三轮车已经出了市场门，车上的葱筐用绳刹着，一晃一晃。李婶冲着车尾说：“日子就是一块一块卖出去的，急不来。”阿姨没回头，抬手摆了摆。
她把两只白瓷盆摞进木箱，盆底扣在盆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木板上的刀痕被水一浸，颜色深下去。抹布从这头擦到那头，布面翻了个面，又擦一遍。秤盘底下一圈水印，她用指甲刮了刮，没刮掉，就不刮了。水桶提起来，倒进过道边的下水道，水声短，转眼就没了。
市场顶棚的灯又灭了一排，只剩出口那一盏。李婶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。空木板上只剩秤盘，盘里压着那张收钱的纸，角上被风吹得翘起来。她伸手把纸按平，摸到纸背面有一小块干了的豆浆印，指腹蹭过去，有点涩。
她拎起布袋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。市场外头有人推着车过去，车轱辘碾过减速带，咯噔一下。她把钥匙揣进围裙口袋，手在袋口按了按，确认那张纸还在。明早四点泡豆子，五点磨，六点出摊，案板底下的石膏粉还得补一袋。她走到市场门口，路灯照着一地碎菜叶，她绕开那摊水，往家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