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灵矿废渣场在西坡,日头落下去以后,风从矿道里往外抽,带着石粉和铁锈的味。陆三更蹲在筛架前,把最后一筐渣土过完,指缝里嵌了三道黑泥。筛底剩三块残石,指甲盖大小,对着灯照,里头有一线青气游动。他掂了掂,约莫能折一块半下品灵石。
他把残石收进布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炼气八层卡了十一个月,丹田里那团气旋像磨钝的磨盘,推一圈,掉一圈渣。照他的算法,再要四十七颗养气丹才能摸到九层的门槛,而正品养气丹一颗三块灵石,他一个月筛渣的进项,撑死八块。
黑市在矿道第三层岔口,挂一盏蒙了油纸的灯。周管事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账本,笔尖在舌头上舔一下,写一笔。陆三更把布袋搁上柜台,倒出三块残石。
“换丹。”他说,“废的那批。”
周管事掀眼皮看了他一眼,从柜底拖出半炉丹。丹丸堆在粗陶盘里,颜色发暗,有的裂了纹,有的表皮起了一层白霜。“这炉判了废,丹坊按三成折,三块残石折一块半灵石,给你十五颗。要不要?”
陆三更没急着应。他捏起一颗,凑到灯下翻了个面。丹纹从脐眼往外散,走到边缘就断了,断口发毛。
“这颗只能算半颗。”他把丹放回去,“药性走到一半就散了,服下去丹田接不住,白耗。”
周管事笑了一声,不响,嗓子眼里出来的。“你倒会看。”他伸手指那盘丹,“教你一招。丹纹深到三分之二处断的,是火候不到;断在皮上的,是灵草本身的底子虚。前者还能凑合,后者服了反伤经脉。这炉里前者十一颗,后者四颗。你挑十一颗走,四颗留给我喂账。”
陆三更挑了十一颗,一颗颗在掌心排开,按丹纹深浅分作三堆。深的一堆他留着冲关用,浅的平摊到每日服一颗,中间隔六个时辰,让丹田把残药性排干净再进下一颗。他算过,这样服,十一颗的效力约莫等于七颗正品,损耗三成多,但灵石省下六块。
指尖辨丹:废丹里的门道
周管事收残石的时候,笔尖在账本上顿了一下。“这批丹,来路我说一句你听着。”他压低了些,“丹坊除名了一个外门丹师,姓何,那批灵草是他经手的。判废是丹坊自己判的,判废之前,账上写的是‘灵草受潮’。”
陆三更把丹收进瓷瓶,塞好木塞。“受潮的草炼出来,丹纹断在哪儿?”
“断在脐眼边上。”周管事看他一眼,“你手里那四颗,就是这么断的。”
陆三更没说话。他数出四颗推到一边,又数出三颗,凑成七颗。“这四颗我不要了,换成这七颗里挑三颗给我。”他指了指深纹那堆,“账上记一笔,记我陆三更经手,日期、数量、丹纹深浅都写上。”
周管事的笔停在半空。“记这个做什么?散修经手,记了名,往后丹坊清账,第一个找你。”
“记上。”陆三更把瓷瓶揣进怀里,“不记,我这七颗跟那四颗在账上就是一回事,说不清。”
周管事摇头,还是写了。写完撕下那张纸,折两折,递给陆三更。“你自己收着。我这份账,留不住。”
第三日晌午,陆三更在矿道口被堵住。来的是丹坊内门弟子,领头一个女子,束袖,腰牌上刻“秦”字,身后跟四个执事,抬着一口铁箱。
“丹坊清账。”秦师姐立在道口,声音不高,“经手过那批废丹的,余丹按门规折价回收。有丹交丹,无丹折灵石。”
陆三更怀里七颗,已服了三颗。他把剩下的四颗掏出来,摊在掌心。
清账时刻:掌心仅剩四颗废丹
秦师姐扫了一眼,指那四颗:“三颗合格,一颗断在脐边,污染源,不予回收,你自己处置。”她又翻手上的册子,“你经手七颗,折价回收三颗,按半价,该补丹坊一块半灵石。”
“我没灵石。”
“那你拿别的抵。”秦师姐合上册子,“门规没说散修可以欠。”
陆三更站了一会儿。矿道口的风灌进来,吹得铁箱上的封条一鼓一鼓。他从储物袋底摸出一个小瓶,瓶里是驭风散,他攒了四个月,原打算突破九层那天用。
“这瓶够不够?”
秦师姐接过去,拔开塞子闻了闻,倒出一点在指背上舔了。“够。”她抬手把瓶子扔进铁箱,“清账完毕。那张凭据你留着,往后丹坊再查,拿它说话。”
陆三更看着铁箱合上,封条贴回去。四个月的攒头,换了四个字:清账完毕。
他回去找老纪。老纪在废渣场看门,炉子边温着一壶酒,见他来,倒了半碗推过去。
“姓何的丹师,除名以后往哪儿去了?”陆三更问。
老纪不答,拿火钳拨炉灰。“你要找他?”
“他留下的旧炉,还在不在?”
老纪把火钳搁下,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,纸上画着矿道七层的走向,一处岔口标了个圈。“炉在。他走时欠了我三块灵石的寄存钱。”老纪抬眼,“你替他清了这笔,炉归你用一晚。”
七层矿道废了多年,壁上渗水,脚下踩着碎瓦。旧炉立在岔口里侧,炉膛积了灰,炉底的控火符纹还看得清。陆三更清了寄存钱,老纪走后,他在炉前坐了半宿,把符纹一条条记在纸上,记到第七条,背后有人咳嗽。
回头是个瘦老头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提一盏快灭的灯。姓何的丹师。
“炉你看了。”何丹师把灯搁在炉沿上,“控火口诀我教你,一节。换你替我盯着一件事:黑市上往丹坊送的灵草,每批的成色、来路,你记下来,攒够三个月,报给我。”
“你在查什么?”
“那批草不是我经手的。”何丹师蹲下来,拿指尖在灰里画了一道横线,“判废那日,账上的草是受潮的次等货,可入炉的草是上等的。中间谁换了,我要知道。”
陆三更算了一笔账。口诀一节,能把废丹的损耗从三成压到两成,一个月省两块灵石。代价是每月去黑市记三次灵草,记错一笔,丹坊找上门,他连散修都做不成。
他蹲下去,在灰里把何丹师画的那道横线抹平,重新画了个圈。“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以后,灵草换过几手,我给你画出来。”
回程天快亮了。陆三更走在矿道上,手按着怀里的瓷瓶,里头还剩四颗废丹。他一颗颗数过,又算了算日子:今天起隔六个时辰服一颗,四颗服完是两天;口诀练成,下个月的丹能多出两颗的余量。省下的,正好补驭风散的空。
他走到第三层岔口,停下。油纸灯还亮着,周管事换了个人守夜,见了他的凭据,翻开账本,在“陆三更”三个字后头添了一笔:七月十九,补录灵草流向,前欠未清。
陆三更看完,把凭据折好,揣回怀里,转身往坡上走。坡顶的日头刚冒出来,照在废渣堆上,筛架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