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永安桥的拆除牌挂了三天,老霍才把挖掘机调进城南。桥头小卖部的老人端着搪瓷盆出来,盆里泡着两刀黄纸,水面上浮着香灰。老人往车轮前一站:“霍老板,拆桥先请桥神。三牲可以简,纸和鞭不能少。”老霍把烟头弹进路沟:“我拆水泥,不拆庙。”老人还要说,老霍让司机打方向,车轮贴着老人鞋尖过去。他在桥头随手点了一沓黄纸,火没着透,被河风卷进水里,纸灰贴住桥墩,像一层黑苔。
挖掘机第一铲下去,斗齿咬进二号桥墩,车身猛地一顿,履带在泥里刨出两道深槽。司机抬斗,斗齿纹丝不动。老霍骂了一声,拿铁锹去刨,混凝土里露出红漆木匣一角。漆皮起翘,红得发暗。工人们围过来,用撬棍别开匣盖,里面一把卷刃凿子,一枚青石私印,几块发黑银元,还有一张欠条。欠条被水汽洇得发皱,字迹只剩几个数目。老霍捏起银元,指甲刮了刮边,塞进裤兜。欠条揉成一团,扔进渣土车。瘸腿老李端着搪瓷缸站在人圈外,朝匣子里看了一眼,缸里的水晃出来,湿了鞋面。老霍喊:“老李,你识得这印?”老李把缸放在砖垛上:“识不得。天黑前把桥墩清完。”他转身往板房后头走,步子比平时快。
夜里工地熄了灯,桥下响起凿石声。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从空桥墩里传出来。老霍披衣出门,手电照进桥墩,光柱里只有浮尘。他回床,声音又起。天亮时他摸裤兜,银元贴肉的地方烫出一圈黑印,皮肉起了泡。老李蹲在灶前烧水,看他换药,把柴火折成两截:“三十年前修桥,我在基坑抬石头。外乡石匠姓石,掉下去,工头怕耽误工期,没停。”老霍问:“浇了?”老李把柴塞进灶膛:“浇了。连他那只红漆工具箱一起。”老霍手停在裤腰上,黑印露在晨光里。
夜里的凿石声,只有浮尘知道秘密。
老霍当天把银元送回桥墩,用塑料袋裹了三层,塞回原处。匣子能还,欠条还不了。渣土车那天运了十七趟,填埋场翻了两天,只翻出碎砖和烂编织袋。老霍蹲在填埋场边抽烟,抽到第三根,把烟盒捏扁。
几天后,一个年轻人找到工地。他背帆布包,包带磨得起毛,站在板房门口问:“谁是霍长顺?”老霍从图纸上抬头。年轻人从包里取出一张存根,纸边发脆,折痕处透光:“我叫石小满。我爷叫石有福,三十年前在永安桥做工,寄回这张欠条存根。家里人等工钱,等到我爹死也没等到。”老霍接过存根,数目是三千七百二十元。他这次私扣的工程款,也是三千七百二十元。两张纸上的数目对得上,连那个零头都对得上。老霍把存根放在桌上,手指压着,纸角还是翘起来。
“填埋场有人捡到欠条,上头有工地名,我一路问过来。”石小满说。老霍问:“你爷的匣子,你见过?”石小满摇头:“我爹说,爷走时背一只红漆匣,匣里一把凿子,一枚石印。”老霍把兜里的银元掏出来,黑得认不出边。他连夜托人把银元重新封进桥墩,又在桥头摆三牲,烧两刀纸,放一挂鞭。纸灰落在河面,被水推着走。
私扣的钱,老霍补齐了。石小满不要现金,让他汇到村里修路。老霍照办,汇款单塞进帆布包时,石小满把那张存根留给老霍:“这个你收着。我爷的账,不在纸上。”老霍把存根压在板房玻璃板下,每天收工回来都能看见那个数目。
新桥合龙前,老霍把红漆木匣重新封进基座。匣里放回凿子和石印,欠条没有,他放了一张新写的说明,字不好看,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,石有福工钱已清。封混凝土时,老李站在旁边看,搪瓷缸端在手里,水面平了。凿石声当夜停了。老霍睡到天亮,裤兜里空着,黑印还在。
通车那天,桥头搭了红棚子,小卖部门口摆着矿泉水。有人发现桥栏内侧多出一道凿痕,凑近看,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石有福。老霍伸手去摸,凿痕里还有石粉,指腹一蹭,白末粘在指纹里。他回头,石小满站在小卖部门口,手里拎着那挂没放完的鞭,鞭梢垂在地上。老霍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发黑银元,放在桥栏上。银元立不住,滚了两圈,掉进排水沟,碰出一点轻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