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机架在洗衣液瓶子上,瓶身滑,我用晾衣夹咬住手机壳,夹子一松,手机歪了半寸。苗苗蹲在盆边捞袜子,抬头说:“爸,你刚才那句话只录进去半个字。”
其实我还没按开始,红点在屏幕角落里没亮。
我清了清嗓子:“重来。三、二、一——小朋友,你觉得自己勇敢吗?”
苗苗把袜子拧成一股,水顺着她手腕流到手肘。“爸,你小时候最怕什么?”
我嘴比脑子快:“今天爸爸问你三个小问题,第一个,你……”
她把袜子甩了甩:“你刚才像在念广告。”
“你刚才像在念广告”
手机被她拿走了。她比我矮一头,胳膊举过头顶,屏幕对着我的脸。她学我的语气,尾音往上挑:“今天不考爸爸,我让他回答三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个,你小时候最怕什么?”她盯着屏幕里我的脸,像检查我有没有跳词。我想了想,说三年级数学老师点名上黑板,一元一次方程,粉笔断在手里。她追问:“后来呢?”我说后来老师让我站到下课,我在黑板角上抠了个小坑。
“第二个,你最想被人夸什么?”我答得慢:夸我今天没皱眉头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说奶奶昨天刚夸你饭量好。我说那不算。
“第三个,”她把手机往我面前怼了怼,“你今天有没有偷偷叹气?”
我卡住了。下午三点我在阳台改脚本,改到第五遍,把“孩子不爱说话怎么办”删了,换成“孩子抢话怎么办”,换完我确实叹了一口。她看我不说话,把手机放低一点:“有就有,我又不告诉妈妈。”
我说有,三点多,一口。她笑起来,笑得手机又歪了。我伸手扶,她躲,晾衣杆被碰得转了一圈,两只袜子转到我脸上。
晚上我把素材导进手机。原脚本一条一条整整齐齐,钩子、展开、结论、互动,四块砖码着。女儿抢手机那一段只有四十秒,画面抖,我的半张脸在镜头外,可她说“你刚才像在念广告”的时候,我笑了一下,那个笑没经过排练。
第二天我重写脚本。前三个字不提问孩子,先让孩子提问家长。中段每个回答只留一个信息点,怕长了变说教。结尾不写“你家孩子呢”,写“下次你想让谁坐到镜头前”。写完我念了一遍,念到一半觉得舌头顺了。
苗苗放学回来,我把三个问题写在便签上贴到冰箱门:后来呢;你当时多大;现在还会怕吗。她撕下来看了两遍,说她还要加一个:你刚才的回答,最想让谁听见。我说行,你加。
把问题贴在冰箱上
视频发出去,评论区有家长说照着我们那三个问题问了自己儿子,儿子反过来问能不能采访爸爸。底下跟了一串“我家也这样”。苗苗从沙发上探过头来看,脚趾头勾着靠垫边:“下期我采访妈妈,问题我先记着。”
她跑进厨房,隔着门喊:“妈,你小时候最怕什么?”妈妈在切土豆,回了句“怕你外公让我背乘法表”,声音被水龙头盖掉一半。
苗苗把一只湿袜子抖开,套在手上,举到我面前当话筒。袜子尖软塌塌地垂下来,她清了清嗓子:“现在开始,采访爸爸第二期。”我把手机从洗衣液瓶子上拿下来,红点按亮,架子忘了拿,手机举在手里。她用手上那只袜子碰了碰我的下巴:“认真点,第一题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