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夜，钦天监值房檐角挂水，廊下灯被风压得只剩一线黄。裴照按例巡漏，浮箭停在刻度上，比晷影慢了两刻。她先拿铜尺量了三次，又把晷盘边缘的水痕擦干。值房里只有漏壶滴答。监规写明男女官不得同室，她走到竹帘后，唤阿榆去请漏刻博士陆观澜。
阿榆跑回来，蓑衣滴水，说陆博士在廊下等。裴照隔着帘报：“浮箭落后两刻，铜塞有涩声。”帘外沉默片刻，陆观澜回：“先别动浮箭，我听见水口偏了。”他说话短，尾音压在雨声里。裴照把刻度又报一遍，报得比平日清楚，耳尖在灯下发热。他隔帘应一声“记下了”，铜壶滴水敲在铜盘上，一声一声替了闲话。
修漏要换浮箭与铜塞。陆观澜把工具摆在竹尺上，从帘缝递进来。裴照伸手接镊子，指节碰到他的指节，两人同时缩手。铜塞滚到帘下，停在她裙边。帘外的人弯下腰，没掀帘，只把竹尺横过来，轻轻拨出铜塞。他看见她裙边沾了雨水，转身把自己的干布垫在帘外踏板上，说：“踏板滑，别踩偏。”裴照把布往里推了推，只留一半在帘外。
阿榆送来姜汤，罐口用粗布扎着。裴照喝了一口，把罐推到帘边：“监正赏的，喝不完。”陆观澜没接话，隔了一会儿，帘外传来罐底碰木板的轻响。阿榆蹲在廊下数水滴，忽然说：“陆博士，你耳朵红了。”陆观澜把蓑衣领子往上提：“风灌的。”裴照在帘后把铜尺摆正，尺边磕出一声脆响。
雨忽然密了。值房屋瓦被风掀开一角，水线直直落到晷盘上。裴照扑过去护晷针，袖子扫翻铜盘。陆观澜掀帘进来，把蓑衣覆在她肩上，自己冒雨去固定漏壶架。雨水顺着他的腕子灌进袖口，他半跪在木架旁，用麻绳一圈圈缠紧壶耳。裴照隔着雨幕叫他：“观澜，左边榫头松了。”他抬头，雨水从眉骨流下来：“看见了，你护好晷针。”
雨急风狂，他半跪固架，她屏息护晷，雨幕将两人的身影隔绝又相连。
漏架稳住，晷针却偏了半分。裴照把针座拆下，陆观澜在旁托着灯。她指到哪一处，他便递哪一件工具，不多问，也不催。灯焰晃了一下，他把手掌挡在灯侧，掌心被烫得缩回去，仍没出声。裴照看见了，把灯往自己这边挪：“你手不要了？”陆观澜甩了甩指尖：“还校得准。”
修好漏架，两人回值房写呈报。裴照写“浮箭落后两刻”，陆观澜却写“水口偏涩，约三刻”。裴照把笔搁下：“两刻，我量过三遍。”陆观澜指了指铜塞：“涩声从三刻前就有，你听见的只是它停住的时候。”两人隔着湿桌争，灯芯爆了一下。监正披着油衣进来，看了看呈报，又看帘外那块干布，只说：“协同校正栏，谁先写的？”陆观澜笔尖一顿，先写裴照的名字。裴照低头磨墨，把墨磨得比平日慢。
次日朝会报时无误，监正赏下两包茶。阿榆把茶送到值房，说陆博士在廊下还铜签。裴照走到窗边，工具箱上压着一张窄笺，字不多：“下值后同看星晷，校一校你我的时辰。”她捏着铜签，签边还留着他指腹磨出的亮痕。她把铜签系回他工具箱，想了想，又取下来，在签背刻了一个“可”字。刻完，她把铜签放回原处，只把工具箱的搭扣轻轻扣上。
天光初透，一枚铜签承载未言的爱意，签背的“可”字是无声的回应。
漏壶在值房里滴答，雨后的天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。她回到案前，把呈报上的“两刻”描清楚，案角那包茶散出一点干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