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河滩上的雾还没散。阿墨落在柳树最低的那根横枝上，嘴里叼着第一颗核桃。它没有马上动，先偏头看了看上游，又看了看下游，电线杆上蹲着一只麻雀，正在理翅膀，没看它。
阿墨跳下横枝，落到树干分叉的地方。那儿有一道老裂口，树皮翻起来，像张开的嘴。它把核桃横着塞进去，壳卡住，塞到一半塞不动了，又用喙尖顶了两下，顶进去。随后它把翻起来的树皮压平，压了三下，退开半步，歪头看。树皮的颜色和核桃壳差不太多，不凑近看不出来。
石缝在河滩下游，两块青石叠着，中间一条斜缝。第二颗核桃滚进去，卡在缝底。阿墨从旁边叼来一小撮干草，铺在缝口，又用爪子扒拉两下石子，把草压住。
第三颗塞进枯草丛，草叶倒伏，压一层，再压一层。它做这些的时候不慌，飞一段，停一停，回头看一眼。
电线上停着一只年轻乌鸦，叫小满。它比阿墨小一圈，尾羽还没换齐，端头参差。它停在阿墨下游二十来步的电线上，歪着头，从柳树看到石缝，又从石缝看到枯草丛，整条路线看了个全。阿墨回头那一下，小满短叫了一声，只有半声，像被自己咽回去。
阿墨没应声。它抖了抖翅膀，往下游飞走了。
小满在电线上又停了一会儿，才落下来。它先落在柳树上，没去碰那道裂口，只是绕着树干走了半圈。然后它飞到石缝边，爪子踩在青石上，低头，喙伸进缝里，一拨，核桃滚出来半截。它把核桃叼出来，放在石面上，看了一会儿，又原样推回去，推得比原来还深一点。壳上留下两道新划痕，白生生的。
阿墨停在远处的屋檐下。屋檐是瓦的，缺了一角，它站在缺口旁边，尾羽往下压了压，压平，又松开。它看着小满把核桃推回去，看着小满飞回电线，没有飞过去。
第二天，阿墨换了顺序。它先去了枯草丛，再去了石缝，最后才叼着第三颗核桃飞到河滩上空。它绕了两圈，一圈高，一圈低，低的那圈几乎贴着水面，翅膀尖带起一道细浪。
小满从电线上起来，跟上去。
阿墨忽然一收翅，扎进芦苇丛。芦苇高过它的头，一进去就看不见了。小满追到芦苇边上，绕了一圈，芦苇里只有风推秆子的响声。过了一会儿，阿墨从芦苇丛另一侧钻出来，嘴里空着，翅膀底下沾着湿泥。
芦苇深处的追寻
小满跟丢了。它落在河滩上一头老牛的背上，牛在反刍，背脊一鼓一鼓。小满站在那儿张望，芦苇里传来几声短叫，叫一声，停一停，又叫一声，听不出远近。
那天下午，小满不再追阿墨。它改了法子，落在芦苇边，低头闻泥。泥里有核桃壳的涩味，也有一点点青皮的苦味。它又飞到柳树边，听树皮响，风一吹，树皮缝里没有声音，那里已经空了。它顺着泥味往芦苇深处走，走几步，停一停，最后在两根倒伏的芦苇底下，找到半枚核桃壳。
壳是踩裂的，裂口新鲜，边上还留着爪印。小满叼起半枚壳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壳里是空的。
傍晚，它回到柳树下。石缝还在，干草还在，缝口的石子挪了位。小满低头，从地上衔起一颗小石子，比核桃小得多，灰白色，圆溜溜的。它把石子塞进石缝，塞到底，用喙顶了两下，顶紧。
留下的痕迹
阿墨站在最高的那根枯枝上。枯枝没有叶子，风一过，枝梢晃一晃，它就跟着晃一晃。它看见了那颗石子，看了一会儿，理了理胸前的羽毛，没有飞过去。
天黑下来，河滩上起了风。柳树皮缝空着，石缝里塞着一颗石子，芦苇丛深处安安静静。
你觉得阿墨明天会把第四颗核桃藏到小满看得见的地方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