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六点,豆豆一条腿横在我脖子上。我正把她的脚挪开,隔壁屋里传出一声响,不是铃声,是人的说话声:「妈,我到楼下了,别开门,我自己有钥匙。」
说完两遍就断了。我坐在床沿,脚在地板上摸拖鞋。那是我说的,六年前,车停在老楼下,我懒得上去敲门,就按着语音键说了这么一句。
王秀兰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一片面粉,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,屏幕裂了一道缝,缝上贴着剪窄的透明胶。她按了两下,抬眼看我:「闹钟没关,吵着豆豆了吧。」
那部屏幕开裂的旧手机,是她与女儿之间唯一的连接。
「没有。」我说。豆豆翻个身,把被子蹬到脚底。我妈把手机往围裙兜里塞,兜口卡了一下,她又使劲一推。
这回回来我带着话。老房六楼,没电梯,她上楼要歇两回。我在车上把说辞练了三遍:卖了,来省城,我给你带孩子。练完一遍删一遍,到楼下还是没说。
饭后我拆了新手机的盒子。卡是我上个月就换好的,一直放着没教她。我把视频通话的图标拖到最下面一排,指着说:「点这个绿的,再点我头像。」
她戴上老花镜,两个拇指一起按下去。屏幕里先是天花板,再是她自己的下巴,最后黑了一片,她的手掌糊在镜头前。「喂,听得见吗?喂——」她冲着话筒喊,声音发紧。
「妈,你把手拿开。」
「哎,咋又黑了。」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,像看一件坏了的东西。我又教一遍,她再按一遍,还是捂住话筒。第三遍的时候我手机响了,是客户的,我一边接一边把她的手机往桌上一放,说了句:「这么简单都学不会。」
话出口我就听见了。她没接话,把新手机轻轻放回桌上,摆得跟桌沿平行。「那还是用旧的吧,」她说,「旧的顺手。」
她端了盆鱼去厨房。刮鳞的声音一下一下,铁片刮在盆沿上,刮得比平常久。豆豆跑过去看,她也不抬头,只说:「离远点,蹦一身。」
晚上豆豆睡着,我起来给她倒水。客厅没开灯,缝纫机那边有个人影,背对着门。我妈把旧手机贴在眼前,一句一句地念:「知夏,妈收到了。知夏,妈收到了。」念一遍停一下,像背课文怕念错字的学生。
她在那部旧手机里,听到了女儿六年来所有的报平安。
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,水凉了才回房。
第二天下午豆豆翻缝纫机抽屉,翻出一堆线轴和一块红布,还有个铁盒。我把铁盒拿过来,里面不是顶针,是那部旧手机的充电线,和一张写满数字的纸——日期,一天一行。
手机没设密码。我点开录音文件夹,从上往下拉,两千多条,名字全是日期,从六年前我搬去省城那天起,一条不落。我随手点开一条,是我那年冬天在电话里说的:「妈,我这边挺好的,先这样。」又点一条,是我哄豆豆睡觉哼的调子,跑调跑得厉害。中间还有很多,报平安的,问腌萝卜的,赶时间时不耐烦的。她一条一条按了保存,一条一条命名,连我打过去没人接、只留下一句「喂」的空音都在。
两千多条录音,记录着六年未曾间断的牵挂。
我把铁盒放回抽屉,对齐原来那道印子。
第二天早上我说要教她发消息。她那部新手机放在膝盖上,我把它转过来,按住说话键,一条一条录:妈,我今天到家。妈,天冷了加衣服。妈,我不回去了,你别等我。妈,我想吃你腌的萝卜。
她坐在对面,手放在膝上,眼睛看着自己那双布鞋,问:「这算啥?」
「这就是发消息,」我说,「你想听哪条点哪条。」我建了两个文件夹,一个叫今天用,一个叫明天用。最后我把她设成闹钟的那句删了,换成我新录的:妈,我到了,我在门口等你开门。
她站起来去阳台掀腌菜坛子的盖,掀开又盖上,说:「盐放少了。」
回省城第三天,早上六点整,手机响了。这回是她的声音,背后有人喊「三块五一斤」,有塑料袋响:「知夏,妈到菜市场了,你别急。」
末尾两个字往上翘,她自己也听出来了,笑了一下才掐断。
我把这条也设成闹钟。豆豆在被窝里蹬我一脚,我给她把被子拉上来,掖到下巴底下,回了六个字:妈,我也到了。
老房的事我没再提。窗台上那袋带回来的萝卜干,我拿去泡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