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宋岚把三只塑料桶排进厨房，桶底磕着地砖，一声比一声闷。她拧开记号笔，在第一只桶身画下刻度，记蒸馏水余量；第二只记雨水沉淀到第几天；第三只旁边压着最后两片净水片。账本摊在窗台上，纸角被风扇吹得翻过去。
广播在楼道里响，东区藻华堵住取水口，本区水压不足，配水顺延。她把那段话听完，拧小收音机，继续切冻萝卜。刀刃在萝卜皮上打滑，萝卜滚进水池，撞到搪瓷盆底，转了两圈才停。
楼下传来磨刀声，霍，霍，隔两下停一停。她停手听了几秒，把萝卜从水池里捞出来，拿量杯给每只桶补水，补到同一条刻度线。水位差一指宽。
楼下磨刀声，霍，霍，隔两下停一停
她提一桶蒸馏水下楼。桶盖拧了两道，手里还攥着一块干布，怕沿路洒。老彭在楼道口摆磨刀石，凳脚垫着半块砖。她没问价钱，先把桶放在磨刀石旁。
老彭拧开盖，低头闻了一下，没说话。他往石槽里倒了两杯，水沿着槽边淌下去，渗进石缝。她问剩下的水怎么办。他说，封好。刀快一点，切菜少掉渣。
她把桶盖拧紧，心里算一桶水够煮两天粥。米还剩半袋，萝卜耐放，盐不多了。老彭收下桶，把她的空桶倒扣在墙边，说改天还她一个不漏的。她没接话，只盯着磨刀石边沿积起的一圈黑水。
刀磨完，老彭把黑水倒进一个豁口盆里，静置。旧口罩布包着炭粒，扎口，放在漏网上。水一滴一滴滤进接雨桶。他从桶底刮出一层铁屑，摊在掌心给她看。
他说，水只脏在铁上，不脏在刀上。她问，桶为什么比水要紧。他把炭包提起来，抖了抖，说，桶能接下一场雨，水会喝完。
宋岚回家，找出用水账本。前面几页记的全是余量：蒸馏水几格，雨水几格，净水片几片。她从断水第一天翻到昨天，没有一页写用过的水去了哪里。她把笔帽咬在嘴里，在页脚画了三个小格：洗菜，磨刀，接雨。
她第一次没把洗菜水直接倒掉。找出纱布，剪成两片，垫在塑料漏斗里，又包了一小把炭粒。水过滤得慢，她把漏斗架在空桶上，去阳台收衣服。回来时桶底积了一层薄水，纱布上留着菜叶碎。
她把桶盖留了一条缝，听楼道的脚步声一层层过去
夜里的配水车只来十分钟。水压低，管子贴在桶底，接不满一桶。她把换剩的蒸馏水倒出半杯，喝两口，放下，改烧过滤雨水。壶底有细沙，她没倒，等第二天沉淀。
门口那只空桶贴上新标签，写磨刀，滤桶。字用记号笔写，墨油快干。楼下磨刀声又响，她没有再拎水下去，只把菜刀拿起来，切同一根萝卜。
片比昨天薄。案板边少了一圈碎渣。她把萝卜片码进碗里，碗沿有一道旧缺口。
广播说明天分区轮换。她把桶盖留了一条缝，听楼道的脚步声一层层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