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蹲在卫生间，指甲往墙面一刮，涂料下面露出水泥。她看了一眼，站起来，把指甲缝里的白灰在裤子上蹭掉。
这是她进场第三天。报价单上写着「三遍德高防水」，单价每平方米六十八元。实际墙面只刷了一遍，边角还有没干透的印记。
工长丁海涛站在门口，手里转着一支记号笔。「都这么干，二十年了。」
周敏没接话。她掏出手机，从门口开始拍，横墙、竖墙、地漏边、管根，一张接一张。快门声在毛坯房里显得很脆。
拍到第十七张，她停手。回到楼下打印店，打出十七张六寸照片，编号001到017，用美纹纸一张张贴在防盗门内侧。
第一张整改单压在照片下面，手写：防水遍数不足，限四十八小时整改。签名，日期，联系电话。
业主李骁和何雨站在楼道里，何雨小声问：「这样会不会得罪人？」
周敏把闭水试验的水管接好，拧开阀门。「水先放满，明天这个时候来看水位。」
第二天水位降了两指。丁海涛说地面不平，正常。周敏又拍三张，编号018到020，附在整改单后面。
第七天，她从客厅开始敲空鼓。
空鼓锤是花四十五元买的，木柄，一头圆。她敲一块，报一个数：「客厅东墙，第三块。」再敲：「阳台门槛，一块。」
李骁跟在后面数，数到十一，脸沉下来。何雨拿手机录视频，镜头从周敏的手移到墙面，又移回她的手。
丁海涛脸色变了。「你们这样搞，我们停工。」
周敏把锤子放进工具包，走到墙角，拎起那只白色塑料桶。桶身标签被水泡过，批号还看得清：D-2317。
她从包里抽出报价单复印件，翻到材料清单那一页，指给李骁看：批次D-2402。
「一桶差一百八十六元，全屋九桶。」她说，「一千六百七十四。」
丁海涛伸手要拿桶，周敏先一步把桶放回原地，拍了照片。第六张整改单贴上墙，隔壁装修的师傅端着茶杯过来，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。
第十二天，区域经理赵鹏来了。
他穿深色夹克，进门先说四个字：「行业惯例。」
周敏没让他进屋。她把二十一张整改单从包里拿出来，按日期在水泥地上一张张铺开，从门口铺到客厅中间。另一份是报价单与实际用料对照表，打印了四页，差价一栏写着：两万七千四百三十元。
她蹲下来，一栏一栏念。防水少两遍，三千二百元。瓷砖空鼓返工，八千六百元。涂料降批号，一千六百七十四元。辅料重复计费，四千一百元。管理费按虚高总价提取，九千八百五十六元。
念完，她站起来，给出两个选项：「全拆重做，或者按差价三倍赔付。」
赵鹏没说话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他咳了一声，灯又亮。四十秒后，他开口：「周工，卫生间先铲。」
签字的时候，他用了周敏递过去的黑色签字笔。何雨站在李骁身后，小声说了句「幸好请了」。周敏听见了，没回头，把单子收进文件袋。
重做的防水刷了三遍。第二十一天，闭水四十八小时，水位线一毫米没降。周敏用尺子量了三次，拍了照片，编号047。
当天晚上，业主群炸了。何雨把整改前后的对比图发进去，配文只有一句：我家监理贴了二十一张单子。
六户人来敲门要电话。其中两户已经交了将近一半工程款，站在门口不肯走，非要周敏第二天就去看看。
丁海涛在楼下碰见她，递烟。周敏摆手，他自己点上，吸了一口说：「周工，以后你验的活儿，我提前自查。」
第二十三天，装修公司派人来谈。合同额百分之八返点，换她不再贴单，也不再接这一片区的活。周敏把信封推回去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：「整改单我还要贴。」
第三十天，赵鹏发来一份区域质检合同。月薪一万八，附在建工地名单，十七个小区，四十三户。
微信里他只写了一句：「你贴单子，我认。」
周敏坐在打印店里，把名单往下划。划到第三个名字，手指停住。
锦绣苑七号楼二单元，业主周萍。
她看了三秒，拿起电话拨出去。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「姐？」
周敏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包里，拉上拉链。「你家卫生间，我现在就过去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