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，小孟把卷帘门推到顶，铁皮响了两声。洗衣店里还留着昨夜的潮气，三台烘干机的圆玻璃门上蒙着薄雾。她先把昨天那张纸条揭下来，胶带在门上留了两道白印，像没擦干净的粉笔线。纸条边角被水汽卷起，字有点洇。她看了一眼，折好，放进柜台下的玻璃罐。罐底已经铺了一层纸片，日期用铅笔写在背面。
新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的一角，不齐。她趴在折叠桌上写：“袜子配成对了，今天不用再找另一只。”写完用透明胶带按在中间那台烘干机门上，四个角压平。她写的时候，门口那辆旧自行车没倒，车筐里落了半片梧桐叶。抹布晾在窗边，已经干透。她想，就写这个也行，可笔尖停了一下，还是留了袜子那句。
第一个顾客是阿凯。他拎着雨衣进来，头盔挂在手腕上，鞋边带一圈泥点。他把雨衣抖开，塞进最里面那台烘干机，投了四枚硬币。机器转起来，他才看见门上的纸条，读了半句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他从取衣凭条上撕下一小条，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，贴在纸条旁边：“雨停在收伞之后，单子也顺。”字很挤，最后一个“顺”字拖到纸边。小孟没问，他也没解释。他坐在长椅上刷手机，等机器停了，拎出雨衣，叠成方块，走时把门带严。
果果是跟妈妈来的。她抱着一团校服，袖口有墨水痕。妈妈往洗衣机里倒洗衣液，她踮脚看烘干机门上的纸条，念到“袜子”两个字，笑出声。她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支短铅笔，在纸条角落画了一个小太阳，光芒长短不一。小孟看见了，没擦。等她们把校服放进烘干机，果果又跑回来，在太阳旁边添了一朵云。
“画歪了。”果果说。
“歪的也晒得干。”小孟说。
“歪的也晒得干。”
果果妈妈把零钱数好，放在台面上，说：“别乱画人家的纸。”小孟把那张纸条取下来，沿着太阳的边折了一下，放进玻璃罐。果果趴在柜台上看罐子，问里面为什么都是纸。小孟说，都是烘干机门上换下来的。果果点点头，像明白了一件大事。
后来的几天，纸条上的句子换得勤。门口自行车没倒，她写：“车还站着，风今天很客气。”抹布晒干了，她写：“抹布干了，窗台先知道。”烘干机转得稳，她写：“滚筒不着急，衣服也不着急。”句子都不长，写在一角纸上，胶带压四边。有人进来等衣服，顺手读一眼，读完就看手机，或者看窗外。没有人特意提起。
有天上午，小孟接了一单急活，楼上住户送来两条被套，要赶在中午前烘好。她上楼收钱，下楼找零，又去门口扫落叶。等她把被套装进烘干机，已经过了平时换纸条的时间。中间那台机器的门上还粘着昨天的胶带印，中间空着一块白，像一张没写字的作业纸。她看见了，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笔，又被叫去换硬币。那空白就留了下来。
阿凯中午来烘雨衣，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送餐小票，在背面写：“电梯刚好停在面前，今天的路少走几步。”写完贴在空白旁边，胶带是从小孟台面上拿的。他贴完就去长椅上坐着，雨衣在机器里转，水珠顺着门玻璃往下滑。
下午，果果妈妈来取校服，看见小票上的字，问果果要不要也写。果果从书包里翻出半张彩纸，写：“公交到站时雨小了，伞可以晚一点开。”她不会写“伞”，写成“命”，又用橡皮擦掉，留下一个灰印。小孟给她补上，她摇头，说就这样。那张纸贴在空白下面，歪着。
到傍晚，空白周围贴了四五张。有人写：“自动门开的时候，手里的袋子刚好提稳。”有人写：“洗衣液只剩一个底，刚好够这一桶。”还有一张只画了三道波浪线，小孟认不出是谁，也没问。等待区的那面墙本来只挂价目表，现在价目表下面多了一排纸片。风从门口进来，纸角翘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等待区多了一排纸片
小孟把旧纸条按日期收进玻璃罐。罐子满了，她换了一个装酱菜的玻璃瓶，瓶口用橡皮筋箍一圈。她还是每天只写一句，不署名，不解释。有人读，有人不读。有人读完把纸条扶正，有人从旁边抽一张凭条回写。她不收那些回写的纸，只把卷边的、快掉的取下来，夹进一个旧相册。相册封面是硬的，压得住。
晚上七点多，天还没全黑。她把洗好的蓝格子床单从洗衣机里拖出来，抖了两下，塞进最外面那台烘干机。床单太长，她用手往里按了按，关上门，投币。机器嗡嗡转起来，门玻璃上慢慢起雾。她拿笔在新纸上写：“衣服烘干了，出门正好有风。”写完贴在门上，四个角压平。门口有人推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响了一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把柜台上的零钱理齐，硬币摞成一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