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修单是夜里十二点四十送到值班室的，上面写着跃进小区车棚值班亭跳闸。老林套上棉袄出门，电动车灯照过去，车棚顶上那盏感应灯亮了一下，等他把车支好，又灭了。
凌晨一点的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来，刮得铁皮雨棚嗒嗒响。老林抬手拍值班亭的窗，玻璃震了震，里面没动静。他把脸贴上去，手电从窗缝斜进去，先照见桌上的记录本，再照见老陈的后脑勺。
老陈趴着，胳膊压在记录本上，另一边摊着半块绿豆糕。墙上那口方挂钟，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七分。
老林拍门，喊了四声。
门是木框玻璃门，锁舌插得死。他用肩膀撞了三下，第三下门轴发出一声长响，亭子里的空气先涌出来——比外面暖，带着一股湿的暖。他站在门口，手背在门框上蹭过，木头上有一层水。
老陈的手背凉得像车棚的铁栏杆。老林先摸的是他压在记录本下面那只手，后来才看的表。时针分针都不动了，秒针斜斜指着七。
桌上那只搪瓷缸，盖子掀着，剩下小半缸水，水面浮着两片茶叶。老林手指贴上去试了一下缸壁，还有一点温。
缸壁尚温，人已不在了
他掏出手机报了警，说了地址，说了人不行了，然后退到门口站着，什么也不敢碰。风把他的棉裤腿吹得贴在腿上，他这才发觉牙在打颤，抬手捏住下巴。
警车来之前，他把车棚的电箱看了。三号柜的柜门开着，闸是合上去的，接触器外壳有一股新鲜焦味，手背贴上去还有点烫。
物业的监控装在车棚斜对面，画面泛白。老林把进度条拖到十一点。
十一点零一分，车棚拐角的盲区边上走过一个人，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垂得很低的手。手里提着一支手电，光在墙面上扫了两下。老林起初把这个影子当成别人——拐出去就是三号楼，送外卖的、收废品的都从这儿过。
盲区里的影子
十一点零九分，值班亭窗里的灯灭了。画面暗下去一格，桌上那只白瓷缸最后反了一下光，之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可是挂钟停在十一点十七分。
老林坐回修车摊的马扎上，把这两件事来回翻了三遍。灯灭是断电，断了电钟就停；钟停在十七分，电断在九分。八分钟，不多不少。他把手插进袖筒里，指头一下一下顶着袖口的线头。
他想起老陈那口钟。去年夏天他给值班亭换灯管，见老陈踩着凳子拨钟，就问拨什么。老陈说这钟快，快八分钟，我让它快着，交班的人来早了不好意思催，一抬头看见到点了，自己就走。这话老林当时没往心里去。
八分钟，全对上了。电是真在十一点零九分断的，老陈的钟走到十一点十七分。
他再把画面倒回十一点零一分。那个影子往三号柜的方向去，过了半分钟，柜子那边亮起一点黄光。老林认得那个提手电的姿势，手电吊在腕子上，一晃一晃。那是老陈自己。
警察来了以后问门的事。钥匙在老陈裤兜里，一串铁的，锁是从里头拧上的，窗户插销也插着。老林站在门外看他们把人抬出来，桌角还挂着老陈那顶旧棉帽。
天亮前他回值班亭替物业收拾东西。桌上那台座机，听筒是摘下来的，搁在记录本旁边，电话线绕了两圈。他顺手把听筒放回去，里面嘟地响了一声长音。
记录本最后一页写着：十一点零九分，三号柜，闸已合。笔画比前面几行重，末尾那一横拖出去很长。他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着：小满，十一点半。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他按了一下重拨键。屏幕上跳出来的号码他认得，是老陈女儿的。他打过去，响了两声就接了，那边很吵，有人在说话。
他说，我是车棚的老林。那边停了一下，说你等等。过了几秒，周围安静了，她问，我爸怎么了。
老林说了几句。她那边一直不吭声，只有呼吸。后来她说，我十一点多给他打过一个电话，响了七八声，我骑车呢，没接。我跟他讲好十一点半过去拿钥匙，让他别等我，先睡。他非要等。
老林挂了电话，站在值班亭门口。这一带的路灯十一点关一半，剩下的那盏在他脚边亮着，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台阶上，长长一条，斜着。
他把挂钟从墙上取下来。钟背面有个小仓，掀开盖子，里面塞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是药店的小票，最上面一行印着硝酸甘油，日子在上个月。
不是咬的，是刀切的
他这才低头细看桌上那半块绿豆糕。切口平得能立起来，是用刀切的，不是咬的。他从抽屉里找出个干净袋子，把它连同那张塑料纸一起装进去，折了两折，塞进棉袄内袋。
关灯，锁门，走出车棚。出去十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——玻璃上留着他的手印，五个指头，清清楚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