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腊八前一夜,尚食局的灶房后间只点了一盏灯。灯芯剪得短,光落在桌面上刚够照清两本簿子。何素把赤小豆倒进竹匾,一颗一颗拨着挑。石子、瘪豆、虫蛀过的,分作三堆。阿绫坐在对面数枣,数到一百便往陶盆里一推,再从笸箩里重新数个一百。
匾里的豆声细碎,像雪粒打在瓦上。
何素左手边是今年的新簿,右手边是夹在后头的旧档。各宫分例列得清清楚楚:某宫粳米几升,某宫果脯几斤,各按位分递减,一行一行不乱。她翻到西偏殿李太嫔那一页,眼睛停住。旧档上记的赤小豆是八升,新簿上只写六升。
旧档与新簿之间的两升之差,是三年沉默的伏笔。
她把旧档抽出来又对一遍。没错,八升。她把新簿往灯下挪了挪,提笔在两升上头添了一笔,改回八升,笔尖在纸面顿了一下,留下个小小墨点。
阿绫探头看了一眼:
「何司膳,这……改得么?」
「按旧档改。」何素把笔搁在笔架上,「明日先照这个数备。」
天没亮透,阿绫来敲门,说钟姑姑在柴堆那边等她。她出门时霜把廊下的砖面盖了一层,踩上去滑。钟姑姑站在柴垛旁,手里捏着那一页簿子,纸边被风翻起又压下。
「减过例的。」钟姑姑说,声音不高,眼睛却看着何素的脸,「三年前就减了,文书在库房第三格。」
何素在库房第三格找到那份文书。纸张发脆,边角卷起,李太嫔的手印按在末尾,指纹清楚。底下有一行小字,是别人代笔的,笔画极细:食不尽,徒费。
何素捏着文书站了一会儿,把纸放回格子里,格子原样推回去。
灶房里正烧水,锅沿冒白气。她把文书的事说了。钟姑姑只问了一句:
「宫规上,减例跟着什么走?」
「跟位分。」何素答。
「跟着位分走,你报上去,上头查太嫔私减,先申饬谁?」
何素没接话。她袖着手,看锅里的水滚起来,浮沫一圈一圈推到边沿。钟姑姑把柴往灶膛里送了一根,火苗舔到锅底。
「这三年,那两升一直记在损耗里。」钟姑姑说,「月月记,月月压着。你别翻旧档了。尚食局这个月的账,有人看着。」
腊八这天清晨,天还青着,粥桶已经抬到廊下。桶盖一掀,热气直上,枣香混着豆香往下沉。各宫来人排队,捧碗,递牌。何素照簿子一勺一勺数,盛满了在桶沿刮一下,不多不少。
勺底刮起的半勺稀粥,是比规矩更重的人情。
到西偏殿,李太嫔的人来得晚,队伍只剩三两个。何素照数把那勺盛进碗里,勺子探到桶底,又刮了半勺稀的添上去。桶底那点稠沉在最下面,刮起来带一点碎豆皮。
太嫔是自己来接的碗。她接过去,把碗底朝上略略转了一下,看了看,抬头说:
「今年的豆子烂得好。」
「火候长了些。」何素说。
太嫔没再说话,端着碗往西偏殿走。她的袖口磨得发薄,碗捧得很稳,汤没洒出来一点。
回了尚食局,何素把簿子摊开,「损耗」那一栏翻出来。笔提起来,悬在纸面上。她停了停,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腊八,西偏殿,稀粥半勺。
写完把簿子合上,压回柜子里,手掌在柜门上按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