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巷口的补碗摊支在那棵盘着虬枝的老梧桐下,竹制摊架上码着半筐碎瓷片,铜钉、棉线堆在磨得发亮的旧木盒里。阿婆的指腹沾着细白瓷粉,捏着半片泛着青釉的瓷片,指尖蹭过边缘歪歪的裂纹。她把瓷片按在摊前青石板的凹槽里,另一只手捏起铜钉,小锤落下去的脆响,惊飞了停在枝桠上啄梧桐籽的麻雀。
她总在敲下第三颗铜钉的间隙,念半句没头没尾的诗。第一次听见的人会凑过来问:“阿婆,你念的啥呀?”阿婆就把剩下的铜钉码回木盒,把补好的碗递过去,说:“旧书里翻到的,记不全了。”问的人接过碗,摸出零钱付了,转身就走,没人再追着问半句。
我总蹲在摊边看她补碗,她的手法和巷里别的补碗匠不一样——每敲一颗铜钉,就绕三圈棉线,瓷片的裂纹慢慢被线绳缠得严实,像给旧伤口裹了层软布。摊架边靠着半本卷边的旧书,书脊的字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,能辨出个“陶”字。我见过她翻那本书,每次都停在同一页,指尖点着一行字,嘴动了好几下,没发出声。
那天下午,穿中山装的老人晃过摊边,扫到那半本旧书,脚步猛地顿住。他盯着阿婆捏铜钉的手,问:“沈阿婆,您还留着这本《陶渊明集》?”阿婆的手猛地顿住,铜钉“嗒”的一声掉在木盒里。她抬头看老人,声音平平:“认错人了,我姓李。”老人笑了,说:“当年您爷爷把半本诗集留给您,说等有人能接得上那半阙诗的人,就告诉他后半句。”阿婆把补好的碗搁回青石板:“您的碗补好了,拿去吧。”老人没接,盯着她的眼睛:“我记着前半句,采菊东篱下,后半句是悠然见南山。您总念前半句,是怕见南山吗?”阿婆的眼睫颤了颤,把最后一圈线绳绕好,说:“旧诗,记不全了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接过碗,转身走了。
我蹲在原地,看着阿婆拿起那半本旧书,指尖翻到刚才那页,点着那行诗,轻轻念出后半句——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梧桐叶,几乎要被风卷走。她把铜钉收进木盒,把碎瓷片码回筐里,没再说话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盖在摊前的青石板上,也盖在那半阙诗的痕迹里。
之后我再回巷口,补碗摊依旧支在那棵梧桐下,阿婆缝瓷时,还会念那半阙诗。只是不再只念半句,有时会把后半句也念出来,声音软乎乎的,像对着旧时光说话。摊架边的半本旧书,被她压在一块补好的青釉瓷片下——那瓷片的裂纹早被铜钉和线绳裹得严实,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