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下了四天，门口地垫一直潮着。老陈蹲在鞋柜前，把里面的旧雨靴一只只拽出来，鞋帮碰着门槛，发出空响。
陈小满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，膝盖上摊着作业本，铅笔没动。她伸手把靴子按大小排，嘴里数着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排到第五只，停住了。
“爸，这只左脚跟谁配？”
老陈看了一眼。那只黑雨靴鞋口豁开一点，里侧磨得发白。他把它拨到一边。“另一只在你奶奶家，去年落下的。”
“那它不就单着了。”
“单着也能穿。”老陈把一只右脚靴推过去，“下雨天谁看你脚上。”
陈小满没接。她把自己那双蓝雨靴并到黑靴旁边，靴筒一样高，鞋底花纹不一样。她用指甲刮了刮纹路里的泥。“这个像波浪，这个像格子，不是一双。”
老陈把两只黑靴摆成一对，又把两只蓝靴摆成一对，剩下那只黑左靴靠在墙边。地上成了两双，多一只。他站起身，膝盖响了一下，去阳台拿晾衣杆。回来时，小满已经蹲在地上翻鞋底。
“按磨损分。”她说，“左脚外侧磨得多，右脚内侧磨得多。你看这只，后跟偏外，是左脚。”
老陈把那只往脚上一套，站起来走了两步。鞋底在地垫上蹭出闷响。“能穿。”
“你走一圈。”小满把两只黑靴换了个位置，“这样走。”
老陈从门口走到饭桌边，又折回来。他没说话，弯腰把鞋脱了，鞋尖朝自己，重新摆。小满从粉笔盒里掰了半截粉笔，在水泥地上画了两个脚印。左脚画得宽些，右脚画得长些，又用鞋底去比，蹭掉一点粉。
“放上来。”她指着脚印。
老陈把一只黑靴搁在左脚印上，鞋头偏了。小满推他的手腕：“往这边半寸。”他又放另一只，鞋跟压住粉笔线。两只靴子并在一起，中间隔着一指宽。老陈看了会儿，把那只单着的黑左靴也提过来，比了比，又放回墙边。
鞋柜底下还塞着塑料袋和旧报纸。小满伸手掏，掏出一只小黄靴，靴筒上印着褪色的鸭子，鞋底只有她半个手掌大。她翻过来看，又往袋子里摸，摸出一把潮软的纸团。
“另一只呢？”她问。
老陈接过去，捏了捏靴筒。“找不着了。留一只没用。”
“能不能就留这一只？”小满问。
老陈把靴子放回凳面。“留一只没用。”
小满没说话。她把小黄靴套在手上，五根手指顶着靴头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她搬来塑料凳，踩上去，把那只小黄靴放在鞋架最上层，和底下配好对的雨靴隔开一层。老陈伸手要拿，她已经跳下来，凳子腿在湿地砖上划了一声。
“放那儿又不碍事。”她说。
老陈看了看最上层，没再伸手。他把配好的两双靴子拎到阳台水龙头下，拧开龙头。水冲在鞋帮上，泥点顺着纹路往下走。小满蹲在旁边看，水从靴筒口灌进去，又漫出来，在水泥地上摊开一小片。
“明天穿哪双？”她问。
“穿那双合脚的。”老陈把靴子倒过来控水，拍了拍鞋跟。
雨小了，檐口还在滴。门口地上剩两只配不上对的，一只黑左靴，一只蓝右靴。老陈把它们拎起来，没往垃圾桶里放，并排靠在墙根，鞋尖朝外。小满蹲下去，把蓝右靴往黑左靴那边推了推，两只鞋帮贴住，又分开一点。老陈拿抹布擦地，擦到那儿，绕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