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五十,药店的卷帘门落下来,声音在空巷子里拖得很长。小满把白大褂塞进双肩包,雨还没停,路灯下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层碎鳞。她出门时天是晴的,没带伞,只好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沿着骑楼往北走。
走到巷口,有一盏灯亮着。不是路灯,是铺子里的白炽灯,从玻璃上方的排烟口漏出来,把雨丝照成一段一段的。招牌上四个红字:韩记豆浆。卷帘门只拉起一半,门口摆着两只塑料凳,一只凳上搭着块湿抹布。
小满弯着腰钻进去。屋里热气足,墙面瓷砖有年头了,靠窗一排塑料凳,最里头一个小方桌。
“甜的咸的?”
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围裙上是洗不掉的豆渣印,正把一屉蒸笼往案上抬。
“甜的。”小满说,“半勺。”
“半勺?”
“多了我睡不着。”
“上夜班的吧。”女人舀了一勺糖,在碗沿上磕两下,又倒回去一半。豆浆盛到七分满,碗口冒白气。
小满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坐下,两只手把碗箍住,掌心很快烫得发麻。她没喝,先暖手。
女人把一小碟萝卜干放在她碗边,又走过来,拎起她脚边那摊水渍里的伞——进门时她随手扔的——挪到门后的挂钩上。伞尖的水顺着墙往下淌,在地上画出一条弯的线。
“挡路。”女人说。
小满嗯了一声。
那天她坐到四点半。喝完把碗送回柜台,出门时雨小了。她回头看一眼,女人正在擦桌子,抹布甩得啪啪响。
后来这就成了个事。小满下夜班,只要不轮休,都会拐进那条巷子。有时候三点四十,有时候四点十分,那盏灯总比她的脚步先亮。
名字是听隔壁修车铺的人喊出来的。韩姨。
靠窗第二张凳子总是干的。有一回前半夜下大雨,小满以为凳子会潮,伸手摸了一下,抹布印还在,是刚擦过的。豆浆还是七分满,糖还是半勺。她不点,韩姨也不问。
她们说话很省。天气、菜价、巷口那只橘猫。
“今天空心菜又涨五毛。”
“下雨嘛。”
“下雨跟空心菜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一涨就说下雨。”
橘猫睡在门边一个拆开的纸箱里,箱底垫着韩姨不要的旧毛衣。它在的时候,小满会蹲下去看两眼,再站起来,膝盖上沾一层灰,自己拍了。
“它昨天来晚了,”韩姨说,“我留了半根油条,让修车的老王吃了。”
“那不能怪猫。”
“怪老王。”
有一回一袋黄豆搁在门口,五十斤。韩姨一只手扯着袋子角往屋里拖,拖一步歇一步。小满过去把袋子抱起来,两步搬进屋,放在案板底下。
韩姨没说话,转身给她盛豆浆,咸菜碟里的咸菜多堆了一勺。小满也没说话,把咸菜吃干净了。
小满帮的事越来越多:把蒸笼架上去,把塑料凳叠起来,把门口的雨水往边上扫。韩姨的回礼从不摆在明面上:碗里多一根油条,咸菜碟子换成大的,豆浆冒了尖又撇回去。
那天晚上小满走到巷口,看见卷帘门放下了。门上贴着一张纸,是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,马克笔写着:手腕扭了,歇三天。
纸被雨打湿一角,字迹晕开。小满站着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傍晚她来了,不是凌晨,是傍晚。她敲门,韩姨来开,右手腕裹着纱布,用左手扶门框。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来。”
“豆子在哪儿。”
韩姨看了她两秒,侧身让她进来。
步骤是韩姨口头说的:豆子泡四个钟头,一斤豆十斤水,磨两遍,细纱布滤渣,煮的时候不能离人,开了转小火,撇沫。小满第一次磨浆,手忙脚乱,豆渣溅到围裙上;煮的时候火大了,锅底结了一层薄壳,她拿木铲刮了半天。厨房里全是豆腥气。
“糊了没有?”韩姨坐在小板凳上挑豆子,一颗一颗把坏豆丢进碗里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没熟。”
盛出来两碗。小满喝一口,皱脸:“有豆腥味。”
“火没到。”韩姨把自己那碗端起来,慢慢喝完,碗底留了一点渣,她用勺子刮着吃了。
那三天小满每天傍晚来。第二天磨得好一点,第三天基本能入口。韩姨的手腕一天比一天伸直得多些,挑豆子的速度也快了。
最后一天收拾完,小满去倒水,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玻璃罐,里面是切好的萝卜,泡在浅色的汁里。
“我自己腌的。”她说,“盐放多了。”
韩姨拧开盖子闻了一下:“脆是脆的。”
“你还没吃。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
重开那天是周四。小满照旧三点五十到,卷帘门已经拉起一半,屋里的灯亮着,有一根灯管在闪。
韩姨看见她,先把靠窗第二张凳子抹了一下。
小满坐下。豆浆端上来,还是七分满,还是半勺糖。她喝到碗底,碰见一个荷包蛋。蛋黄是煮透的那种,边缘有一圈焦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柜台,韩姨正给别的客人捞油条,没往这边看。
小满把蛋吃了,连汤一起喝完,碗底剩一小粒蛋黄,她用筷子拨进嘴里。
那罐脆萝卜放在窗台上,盖子开着,旁边搁了双筷子。少了半罐。
吃完她把碗送回柜台,背上包要走。走到门口,看见门后挂钩上多了一把伞。深蓝色,伞骨有一根是歪的,伞柄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布,缠得很紧。
“最近雨多。”韩姨说,头也没抬,正在数零钱。
小满把那把伞取下来,撑开看了一眼,又收起来。她把自己那把黑伞留在钩子上。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
外面天还没亮,雨停了,巷子里有股洗过的味道。小满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玻璃上糊着一层热气,看不清里面,只能看见韩姨的影子动了一下——她正把靠窗第二张凳子又擦了一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