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一日，天没亮透，沈清和已经坐在东厢窗下磨墨。嫡母昨日吩咐：各房请安帖七份，辰时前送到，抬头按位分写，一个字不能错。
七份帖里，太太房里那份抬头写「太太安启」，三位姑娘的写「姑娘安启」，东院姨奶奶那份按例写「柳姨奶奶安启」，库上管事嬷嬷的写「嬷嬷安启」。清和抄到第五份时，手边正压着太太房里那张底稿，笔走顺了，东院那份的抬头也落成「太太安启」。墨迹未干，她把帖一张张摊在案上晾。
东院派来端茶盘的丫鬟先到了。茶盘上搁着两只青瓷碗，帖子压在盘底，跟着盘子一起端走。清和伸手去拦，指尖碰到盘沿，那丫鬟已经跨出槛外。
指尖触及的刹那，错误已成定局
她回头翻底稿，才知道错在哪里。日头过了辰时，帖子进了东院的门，改换就要重抄一份，另派一个人送去，谁都能看出这一份是后补的。清和把案上剩下的帖按送出的先后排了一遍，记下哪一房由哪个丫鬟接的，谁回了话，谁没吭声。
东院那边，姨奶奶把帖子看了两遍。翠屏立在旁边，听见她说：「抬头是太太的称呼，我一个姨奶奶，当不起。」她把帖搁在茶盘边上，又说：「你去上房，跟玉簪说一句，帖子上的称呼不敢当，请太太示下，是照旧例重写，还是就这么收着。」
玉簪把话原样回了。嫡母正在看这个月的柴炭账，笔尖在账上顿了一下，问：「帖子是谁抄的？」玉簪说二姑娘。嫡母把账本合上：「叫她把这半年的请安次序册子重誊一遍，誊清。」
册子旧得很，纸角起了毛。清和翻到东院那一条，上头写着「随太太后」，没写是同日还是次日，也没写时辰。这一条是三年前添的，添的人笔迹细，墨色浅。清和提笔，写成「太太辰正，东院巳初」。落笔时手腕悬了一下，还是写下去了。
家祭前一日分派祭品。果品分三等，头等是蜜供、苹果、橘饼，二等是柿饼、梨、红枣。东院领的是二等。姨奶奶没让翠屏接，自己走到廊下，对管事嬷嬷说：「嬷嬷，帖子上写的是太太安启。我若照旧领二等的果品，外人看着，倒像这抬头是我自己要来的。」嬷嬷把单子折起来，说：「老奴去核一核。」
嬷嬷翻出三年前的一份旧单子。那年清明，东院原定头等，太太说新丧未满，减一等，单子上添了一行小字：「暂减。」嬷嬷把单子捧到上房，嫡母看了半晌，说：「既写着暂减，就还回去。」份例照旧单子补齐，座次没动。清和在册子末尾落了笔迹，写的是日期和「份例已核」四个字。
清明当日摆座次，东院那张椅子比去年靠前半寸。嫡母进祠堂时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只在蒲团前站定，回头对清和说：「祭文递到我手上。」
半寸之差，无声的博弈
祭毕，嫡母当着众人的面把册子收进自己匣里，又让人取来一匹缎子赏清和。缎子是月白的，半旧，箱底压过的折痕还在。昨日姨奶奶得的是一匹新藕荷。
清和把缎子叠好，收进自己箱底。第二日去上房请安，嫡母问：「册子誊清了？」她说誊清了。嫡母嗯了一声，让她把窗下那盆兰草搬到廊下去，说屋里潮。
端午前，管事嬷嬷换了人。新嬷嬷来问旧例，嫡母让人取那本册子。匣子打开，册子不在原处，底下只剩一枚铜镇纸。嫡母把匣盖合上，说：「去问二姑娘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