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西的铺子门脸窄,卷帘门拉到一半,里头灯管闪。老陈蹲在工作台前给一个跑腿的小伙子换膝关节,旧的那副拆下来,摆在不锈钢托盘里,油泥顺着关节缝往下滴。他用改锥尖把指节一枚一枚挑开,按型号码进塑料盒。盒盖上有他拿记号笔写的字,歪歪扭扭。
小伙子站起来走了两步,膝盖响了一下。老陈说,回去少爬楼。小伙子扫码付钱,老陈没抬头,手里的活没停。小满就是这时候进来的,门帘碰了一下。她右手抬着,说门禁认不出她第三指,连着两天了。
老陈让她把手放上工作台。桌上有一条磨得发亮的软垫,小满把右手搁上去,指头摊开。老陈捏了捏那截义体指,往侧面一掰,咔一声卸下来。他从最底下那个盒子里翻出一枚同型号的二手指节,举到小满眼前比了比。颜色差半度,小满原来那副是哑光的,这枚偏亮。
“有个亮一点儿的。”老陈说。
“亮就亮。”
老陈把指节扣上去试了试,又拿下来,搁到扫描架上。刷固件刷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屏幕跳出来一行,指节里残留着上一任使用者的握力曲线。老陈点开,两条线并排。小满原来的那条在中间,这条低两档。
“低两档。”老陈说。
小满在门口啃饭团,含含糊糊地说:“低就低,能刷开门就行。”
老陈没接话。他把参数表调出来,一项一项往下改。指尖压力、回弹速度、连续弯折上限,改一项存一项。改到握力曲线那栏他停了一下,用手指头按了两下,把曲线往上提了一档半,留下半档没补。他记得小满右手不太吃劲。卷帘门拉到一半,外头的路灯照进来一条,正好切在工作台边上。
在参数表里,他把那半档握力留给了她不太吃劲的右手。
小满饭团吃完了,把塑料袋缠成一个结扔进桶里。“爸,我先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手指装上拧了两下,开门走了。老陈听着她的脚步过了马路,才低头继续改。改到夜里十一点,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过去一趟,他才把最后一页参数存上。
第二天下午小满又来了,说还是偶尔失灵,早上刷了三次才开。老陈让她把手放上来,这回没卸,拿小撬片从接口处撬开一条缝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排线磨薄了。”
他把缝隙掰大,捏着那根扁扁的线往外抽。线在指节内侧那个位置,磨出一个白印子。老陈翻进货单,一张皱巴巴的单子,上面记着那批二手件的型号和数量,底下压着一个手机号。他拨过去,听筒里响了两声,然后是停机提示。
“没保修章。”老陈把单子折回去。
“算了。”小满说,“我自己网上买一根排线,又不贵。”
老陈没说话,把抽出来的那根线放在托盘里,看了会儿。小满接了杯水,靠着柜台喝,喝完了把纸杯捏扁。
“网上那种也是拆机的?”老陈问。
“新的也有,就是贵二十块。”
老陈拿抹布擦了一下台面,擦到托盘边上停住。“我这儿还有几根。”
“你这个型号不一定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
小满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
小满走了以后,老陈在柜台底下翻。底下摞着几个鞋盒子,盒子里装的是换下来的旧件。他找出前两副手指,一副一副摆上工作台。第一副是她十八岁那年装的,指甲盖是淡粉色的,当时她自己挑的漆,现在已经磨得露出底下的金属。他拿指甲抠了一下那道露出来的边。第二副是两年后换的,颜色跟肉色差不多,接口处有一道旧裂。第三副是昨天换上去的那枚,偏亮。
三副并排摆着,他数了数每副用了多久。第一副一年八个月,第二副四年多,第三副刚装一天。排线换过三次,第一副两次,第二副一次。
三副手指,三段岁月,和一张抹去价格的“自”字记账单。
他打开第二副的日志,想看看磨损情况。日志里除了门禁开锁的记录,还有一段,日期是上上个月的一个周六。那段记录是一个握力曲线图,持续四十多分钟,曲线又碎又细。
老陈盯着看。他认得这种曲线。他自己拆主板、换微型轴承的时候,手指头就是这个走法,食指和中指捏着细东西,一使劲一松,反反复复。
他点开那条记录的详细参数。地点一栏是空的,没连接过任何门禁。上上个周六,小满跟他说的是去公司加班。
老陈把日志关上,又把第二副手指放回盒子。他拿起第三副,翻过来看了看接口,把新排线接上去,试了试松紧,扣好。他把三副手指按使用的先后排成一排,第一副粉色指甲盖的放在最左边。
记账本摊在台上。他在新排线那一栏写了价格,看了会儿,划掉,在旁边写了一个“自”字。
外头有人按喇叭。老陈把本子合上,起身去拉卷帘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