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那天下午，周雨蹲在冰箱前面擦。老式两门冰箱，门轴上的漆掉了两块，抹布沾水擦过，留下半干的印子。擦到右上角，指腹碰到胶带——三层，黄的，叠得不齐，一层压一层。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抠，抠了十来分钟，揭下来一张对折的A4纸。
纸正面一行手写标题：《住在这里的八条》。字挤得很紧，横都往右上斜，像赶时间写的。她坐在地上展开，一条一条念：
一、二十三点以后不要开厨房水龙头。
二、衣服天黑前收进屋。
三、有人敲三下门，不要应。
四、每周三的垃圾放门内，别放门外。
五、冰箱第二层的玻璃罐喝完了自己续满。
六、鞋被摆正了说声谢谢，别找人。
七、不要换锁。
第八条被圆珠笔划掉了。划得很用力，纸背起了毛，透光看能看见底下还压着字。她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，看出“如果她”三个字，后面的被划花了。她把纸对折，拿磁贴压回冰箱门上，压住右上角——就是原来胶带那个位置。
冰箱上贴着的八条须知
第一晚她加班到十一点半。进门先把包放地上，烧水。壶底刚起细响，她想起那张纸，伸手把火关了。水没开。她洗了把脸就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门口那双球鞋摆得整整齐齐，鞋头朝外，鞋跟靠墙。她昨晚是甩掉的，一只歪着一只扣着。灶上的水壶是满的，提起来晃了晃，壶身还温。冰箱第二层玻璃罐里的凉白开也满到瓶口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分钟，从橱柜里拿了个杯子，倒了半杯，喝了。
之后她照做。衣服天黑前收进屋，收进来的时候还带着楼下的炒菜味。周三把垃圾袋扎紧放门内，出门时再拎下楼。有天夜里敲门声响了三下，不轻不重，像用手掌拍的。她停在门后，眼睛对着猫眼，楼道灯是暗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门外安静了很久，然后有塑料拖鞋的声音，一层一层往下走，下到五楼，停了。
过了几天，物业老李在楼下修灯，梯子靠在墙上，他站在上面拧灯泡。周雨下楼扔纸箱，他低头问，六楼住得惯吧。她说还行。老李说，五楼陈阿婆，儿子在东莞，一年回来一趟。前头那个租客姓林，是夜班护士，走的时候把一把钥匙给了阿婆，说是让帮着看看门。老李把灯泡拧上，亮了，他从梯子上下来，又说，阿婆脑子时好时坏，你别见怪。
周雨当天下午在消防栓后面摸到一把钥匙，用细绳拴在管子上，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毛线球，红的，褪成粉的，线头散着。她拿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拴回去。回屋把玻璃罐提起来擦底，底下压着半张超市小票，背面用圆珠笔写：阿婆喜欢有人喝完。字是小林的，跟那张纸上一个笔迹。
她坐在桌子前，把八条念了一遍，又念了一遍。早上七点，中午十一点半，傍晚五点——这三个时间她都在上班。二十三点以后不开水龙头，是因为阿婆睡了，水管响。衣服天黑前收，是因为阿婆会摸着黑上楼收。敲三下门不应，是因为阿婆认定屋里没人就会自己拿钥匙开门。垃圾放门内，是因为放在门外阿婆会拎走，分错桶。玻璃罐续满，是因为阿婆看见罐子空了会一趟一趟下楼去打水。鞋摆正了说谢谢，别找人——是别去问是谁摆的。别换锁，是因为阿婆的钥匙要能开。
那一晚她把手机手电打开，侧着照第八条的划痕。圆珠笔的油墨被刮掉一层，纸面凹下去。侧光下那行字浮出来：如果她进门时你在家，就当她是你外婆，喊她一声。
周雨把手机放下，去厨房把玻璃罐洗了，接了凉白开，放回第二层。锁没换。
周四她提前下班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半圈，听见屋里有拖鞋声。她把门推开，陈阿婆蹲在玄关，正把她的鞋一双一双摆正，鞋头朝外，鞋跟靠墙。老人抬头，头发花白，用一根黑卡子别在耳后。
阿婆在玄关摆正鞋子
“阿婆。”周雨说。
陈阿婆看着她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说：“饭在锅里。小林你怎么瘦了。”
锅里有米饭，还有一碗蒸蛋，蛋面上撒了葱花，凉了，结了一层薄皮。周雨盛了一碗，坐在桌边吃。阿婆坐在对面，不说话，看她吃。吃完周雨把锅洗了，碗也洗了，擦干，扣在架子上。
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，在冰箱那张纸的下面添了第九条，字写得很小，挤在纸边：阿婆，锅我用完了会洗。
纸还是用那块磁贴压着，压住右上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