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第一晚到北门驿站，卷帘门拉到一半就卡住。他侧身钻进去，灯绳在门框右边，摸到一手灰。排班表压在键盘底下，背面是七条手写规则，圆珠笔迹，字都往右歪。每条旁边有铅笔记号，浅得像是被橡皮擦过一遍。老陈没细看，先把灯拉着，再想起北侧换气扇。扇叶转起来时，墙上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他回头看，西南角货架旁多出一道细长影子，像有人靠墙站着。他走过去，影子没了，地上只有一圈快递胶带。
规则第一条：每晚十一点开门，先开北侧换气扇，再开灯，顺序不能反。老陈后来补开扇，扇叶转了三圈才稳。他把七条抄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抄到第六条停住。第六条写：听见卷帘门外有人喊你的名字，不要应，先看监控屏幕右上角的时间，若比手机快四分钟，门外就是空的。老陈抬头看屏幕，右上角二月十七日，二十三点零四分。他手机是二十三点整。他往门外看，卷帘门缝里塞着一张面单，收件人写“夜班”。
零点前要把大件归架。红色地贴上的超重件不能碰，等凌晨一点。老陈搬了十几件矿泉水，腰发酸。一点整，他背对西南角数三十。数到十七，身后有纸箱蹭地的声音，像有人拖着走。他数完回头，红色地贴空了，西南角监控盲区里多出一摞箱子。监控屏幕闪着雪花，盲区正上方那盏灯没亮。老陈拿手电照过去，箱子码得齐整，最上面一件面单朝下。他想起规则第二条旁有铅笔字，凑近看，是“别看背面”。他没翻。
盲区里的箱子：面单朝下，勿翻
第二天夜里，老陈摸到一件快递，外包装温的，像刚从人怀里掏出来。他放蓝色筐，面单朝下。规则第四条旁边铅笔写“三十六点八”。他拿驿站测温枪扫了一下，三十六点八。面单寄件地址十七栋三零二，收件人“驿站夜班”，物品栏写“旧书”。老陈把蓝筐挪到柜台边，监控里盲区边缘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人，不动。他盯了半分钟，那人往墙后一缩，不见了。他出去看，墙后只有一盆枯了的绿萝，盆底压着半截烟头，烟灰还是潮的。
第三晚来了两件标红的超重件。老陈按规则不碰，一点整它们自己滑向西南角。这回他留了心，蹲下看地面。地砖缝里有细碎的灰，像被风吹着走。换气扇没开，灰却往一个方向跑。他伸手拦，纸箱没轮子，底部却热。老陈站起来，后背蹭到货架，一件小快递掉下来。面单背面朝上，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：数到二十九就停。他把纸箱翻回去，没敢再数三十。那晚监控时间又快了四分钟。
老陈开始看那些铅笔标记。第四条旁是“三十六点八”，他量过的温度。第五条旁写“三十七点二”，下面还有一行被纸边折住，只露出一个“人”字。他把纸抚平，折痕太深，字断成两截。第六条旁画了个表盘，指针在三点零四。他把规则纸翻过来，背面空白，对着灯看，有压痕：先开扇，影子才不跟人走。他想起第一晚墙上那道细长影子，原来不是货架。铁架上方有一盏小灯泡，老陈第一晚拉过开关，没亮，他当它是坏的。
最后一件快递是凌晨两点四十进来的。老陈从三轮车斗里拎出来，外包装软，像裹着布。面单寄件地址十七栋三零二，寄件人姓周，物品写“钥匙”。他拿测温枪扫，三十七点四。规则第五条说，小区内寄件要核对门牌号的温度，高于三十七点二放门口铁架。老陈正要放，想起那条被折住的标记。他用指甲挑开纸边，下面写着：人在附近，件才热。他愣了一下，回头看监控。盲区边缘，灰夹克又出现了，这回站得近，能看见袖口磨白的边。
监控盲区：灰夹克
老陈把快递放上铁架，面单朝外。他退到柜台后，背对西南角，数三十。数到二十，铁架响了一声。他停住，按规则第六条看监控时间，屏幕右上角两点四十四，手机两点四十。门外有人喊“老陈”，声音像隔着一层棉布。他没应。数到三十，回头，铁架空了。地上多了一张旧工牌，蓝底白字，照片被磨花，名字只剩一个“周”。工牌背面用铅笔写：换气扇别关。
老陈搬梯子拆换气扇罩。扇叶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，胶带里夹着三张面单，最早一张日期是四年前，寄件人都是十七栋三零二，收件人写“北门驿站夜班”。最下面压着一把铜钥匙，钥匙圈上挂着小木牌，刻着“三零二”。他想起规则第七条：三点前离店，不要关换气扇。他把扇叶装回去，插头插紧。扇叶转起来，墙上的影子跟着晃，像有人从盲区里往外走了一步。
天快亮时，老陈去了十七栋。三零二在走廊尽头，门没锁，推开有股隔夜茶水味。桌上摊着一张排班表，日期停在四年前，名字一栏被圆珠笔涂黑了。桌角放着一只玻璃杯，杯壁挂着水珠。老陈伸手碰杯底，温的。他转身要往外走，看见门后挂着那件灰夹克，袖口磨白，口袋里露出半截面单。他抽出来，寄件人写“老陈”，收件人写“下一任夜班”，物品栏写“钥匙”。面单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老陈摸自己口袋，那张从驿站带出来的旧工牌不见了。他回头，换气扇还在转，扇叶上夹着一根灰白头发，被风吹得贴着铁罩一颤一颤。他这才把规则第五条旁那行字拼全：先看灯，人在附近，件才热。他第一晚先开灯后开扇，铁架上方那盏灯一直没亮，他也就一直没看见，取件的人就站在灯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