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前三天，老赵在快递柜旁边的消防栓底下捡到半张纸。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，边缘不齐，折过四折。上面用圆珠笔画着小区平面图，笔迹很细，标了七处带叉的位置，旁边写着快递柜编号：三号柜、五号柜、九号柜、十二号柜。老赵蹲在快递柜前比对了十分钟。叉号标的全是监控拍不到的角落：三号柜背后那棵歪脖子冬青、五号柜侧面被消防柜挡住的空隙、九号柜正上方的遮雨棚阴影。他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。
第二天一早，老赵找快递员要了近三个月的无人认领清单。一共十一个包裹，收件人全是“王建国”，电话打不通，地址写的是本小区三栋二单元。老赵查了业主名册，没有王建国。他又查了租户登记，也没有。十一个包裹大小不一，最轻的一个只有巴掌大，最重的那个箱子外面缠了三层胶带。快递员说，这些包裹都是凌晨投柜，从没见人取过。
老赵去找保安队长调监控。队长说硬盘只存三十天，更早的覆盖了。老赵说就看最近三十天。他坐在监控室，把每周三凌晨两点到两点十二分的录像单独截出来。画面里，一个穿物业工装的人从三栋后面绕过来，贴着墙根走，先到三号柜，停四秒，再到五号柜，停三秒，最后在九号柜前站定，把包裹塞进去，转身从消防通道离开。全程十二分钟。老赵把这段剪成三十七段两秒的片段，逐帧看。人影始终没抬头，监控角度只拍到他脚上那双旧胶鞋，鞋面沾着白灰，鞋帮磨得发毛。
那人穿的是物业工装。老赵管了八年库房，工装领用记录他清楚。现任物业员工里，穿四十三码鞋的只有三个。他排除了两个，剩下一个——新来的小刘。但小刘上个月才入职，而无人认领的包裹最早一件是三个月前。老赵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，看见三个月前那件包裹的投柜时间，凌晨两点十一分。比小刘入职早了整整两个月。
老赵没跟任何人提这事。他去了菜市场。鱼摊老钱正给鲤鱼刮鳞，刀背在鱼身上来回蹭。老赵挑了条鲫鱼，老钱称完说十二块三，收他十二块五，找了三毛。老赵接过来，看见摊子底下搁着一双旧胶鞋，鞋面沾着鱼鳞和干了的白灰，鞋帮磨得发毛。他蹲下去系鞋带，顺手摸了摸鞋底。四十三码。
“这鞋谁的？”老赵问。
老钱头也没抬：“捡的。后门垃圾站，上个月。”手上刮鳞的动作没停，鱼鳞溅到胶鞋面上，他拿围裙角蹭了蹭。
老赵把三毛钱搁在案板上，鱼袋拎起来。走出两步，老钱在后面喊：“老赵，你多给了五块。”老赵回头，老钱举着五块钱朝他晃。老赵说：“下回少收点。”老钱把钱塞回围裙兜，没再说话。
退休当天下午，老赵把记录本、钥匙串、门禁卡装进牛皮纸袋。小刘来接岗，站在库房门口搓手。老赵把纸袋递过去，又从裤兜掏出那半张地图，展开铺在桌上。
“背面有字。”小刘说。
老赵把纸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三行字，铅笔写的，很淡：
三栋二单元二零一，王建国收。
三栋二单元二零二，王建国收。
三栋二单元二零三，王建国收。
老赵家是二零一。二零二空置两年，二零三住着老钱和他老伴。老赵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，把地图折好，塞进小刘的上衣口袋。
“剩下的包裹，你按这个地址送。”老赵说。
小刘问：“王建国是谁？”
老赵没答，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。经过三栋二单元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楼道墙上贴着一张燃气安检通知，二零三那栏写着“长期无人，已贴单”。老赵想起来，上个月燃气公司来换表，二零三的门没开，从窗户缝里塞了通知单进去。
他推开自家门。厨房灯亮着，老伴在炒青菜。碗柜第三层摆着三个碗，蓝边白瓷，其中一个落了灰。老赵打开碗柜，把第三个碗拿下来，用抹布擦了擦，搁在桌上。老伴端着菜出来，看见多一个碗，没问。老赵又把那个碗收走，放回原处。
他坐到沙发上，把牛皮纸袋里的记录本抽出来。本子最后一页记着：九月十七日，三号柜后冬青修剪。十月八日，五号柜侧消防柜更换。十一月三日，九号柜上方摄像头角度调整。每一笔后面，他都补了一行小字，是今天下午才写上去的：
九月十七日，有人在此处停留四秒。
十月八日，有人在此处停留三秒。
十一月三日，有人在此处停留十二分钟。
老赵合上本子，搁进抽屉。窗外快递柜那边传来“嘀”的一声，有人取件。他走到阳台往下看，小刘正站在三号柜前，手里拿着那半张地图，抬头朝三栋二单元看。老赵往后退了一步，退回客厅。老伴问他要不要添饭，他说添半碗。
饭端上来，筷子搁在碗沿。老赵拿起筷子，夹了一根青菜，又放下。他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往上走，停在了二零三门口。门铃没响。过了一会儿，脚步声又往下走了。
老赵端起碗，把半碗饭吃完。碗底印着一尾蓝鲤鱼，跟老钱摊子上那条差不多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