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五更垫板
天没亮，阿沅先舀豆。木瓢在缸里刮出半圆，黄豆落进盆，声音密一阵疏一阵。她挑出两颗虫眼豆，搁在灶沿，留着给小满拿去喂鸡。推磨时不数圈，只听磨盘里的豆子有没有空转；浆沿磨口淌下来，她拿手背试了试稠薄，回来添水。点卤的碗搁在灶角，卤水装在青瓷坛里，坛口压一块洗得发白的布。
豆腐板掀到一半，她看见垫板下面有纸。纸是裁剩的，边不齐，上头一行墨字被豆浆洇过，皱得发毛。只剩七个字：豆花浮白春波浅。她把纸抽出来，对着灶火看了一眼，又原样垫回去。板底不平，少这半张纸，豆腐会压出斜边。湿豆包布从板上抹过去，布纹里反印出一个“浅”字，淡得只剩一道水痕。
简析：此句只写豆花与春水，七言读来顺口。“浅”字收得轻，像未定稿，压在豆腐板下，被水汽一再改。
二、一个字的价
周夫子来买豆浆时，天刚亮。他袖口沾着墨，手里还是那只带盖的竹筒。阿沅舀满一筒，他却不接，看着豆腐板边沿的豆包布。布上那个字反着，横折都软了。他问：“你改过？”阿沅把竹筒推过去：“浅不如软。豆花浮起来，是软的，舀在勺里会抖。”周夫子把竹筒放下，从怀里摸出小册，摊在豆腐板上，提笔写“春波软”，写完又划掉。墨未干，他拿指腹一抹，纸面黑了一片。他说：“你再念。”阿沅念了一遍，念到“软”时想起锅里刚点住的豆花，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她问：“今天豆浆添糖不添？”周夫子看了她一会儿，说添半勺。阿沅拿小勺从糖罐里舀了半勺，勺底在筒沿磕了两下。
简析：改“浅”为“软”，更贴豆花入口的触感，可“软”字不合原词韵脚。两样读法都留着：一种贴手，一种合格律。
三、诗稿垫了豆腐板
小满抱来一叠诗稿，纸角湿着，说路上碰翻水盆。周夫子翻了翻，索性把稿子摊在豆腐板下吸水。阿沅切豆腐，刀沾水，切一刀挪一步。她认得几个字，看见纸上写的不是山，也不是月，是“今日豆价涨三文”，下一张是“河涨半尺，学生逃课两人”。她问：“这也算诗？”周夫子说：“先记下来。”阿沅没笑，把刀搁在板边，从案头摸出一截炭，在纸角添了两句：“磨声转到三更后，灯影斜时一板香。”她写字不收锋，炭条又粗，“香”字胖出一块。周夫子低头看了看，没改，只把纸按回板下。小满伸手要抽，被周夫子用竹筒挡住：“等豆腐压住水汽再说。”
简析：这两句拿时辰和灯影记事，不堆比喻。“一板香”是作坊量词，读来略生，却比“满室香”更贴实。她不懂格律，只按每日磨豆的时辰排句子。
四、洗布
周夫子搬馆到别处，临走把裁剩的小册留给阿沅，说纸不够就来拿。阿沅没翻，把小册压在盐罐下。盐罐底下原垫着一张旧账页，换上去正好。几天后洗豆包布，水一过，布上的“浅”字淡下去，只剩一道横。她照旧舀豆、推磨、点卤。布干了，她把它盖回豆腐板，四角抻平。新来的买豆腐人指着布角问是什么字。阿沅把布翻过来，说：“垫板。”她揭板，刀尖在豆腐上划第一道，水从刀口渗出来，纸上那半句还垫在下面，没有动。
简析：诗没有进文会案头，只留在垫板和布纹里。阿沅不解释，她翻布、切豆腐，日子继续从手下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