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赵德顺把那张澡票举到镜头前,票面还挂着水,滴在水泥地上,一滴,隔半拍,又一滴。
“这票要是假的,三号池底下就不会有回声。”他拇指搓了搓票角,指甲缝里是药皂泡出来的黑。
晚上九点四十,池水放到脚踝,他拿竹扫帚推水。第四排第七格的柜门板歪了半年,一直没修,缝里能塞进两根手指。他伸手进去掏,掏出一张票,湿的,凉的,边角软成了布。
票面上印着“大众浴池”,三角,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七日,编号〇四一七。背面一行圆珠笔字,被水泡过,笔画还认得出:三号池别放水。
他拿给池边泡脚的老周看。老周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,看了半分钟,说不认得,又说九八年那阵子他还在细纱车间倒三班。老马凑过来瞄了一眼,摆手,说这字像锅炉房的人写的,锅炉房那几个人他记不全。
孙主任是来拿落在柜子里的保温杯的。他听见“一九九八”四个字,脚停在门槛上,杯盖拧了一半。赵德顺把票递过去,孙主任没接,两手往背后一收。
“按规定,废票扔了。”他说,转身走,皮鞋底在湿地上滑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第二天下午,一辆货拉拉倒进澡堂后门,车斗里装着两箱搓澡巾。开车的小魏二十七八,搬箱子不喘气。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票,拍在售票窗口的台面上。
“我师父工具箱里的。几点关门?”
赵德顺把票捏起来。大众浴池,三角,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七日,编号〇四一八。他从自己裤兜掏出另一张,两张并排放在台面上,号码挨着号码。窗外的光斜进来,两张票的纸色一模一样,都发黄,都带着一点洗衣粉的白。
连号的澡票
小魏盯着看了一会儿。“我师父叫魏长河,锅炉工。九八年十一月八号早上没回家。厂里说他自个儿走了,手续后来补的。”
“我跟你说,”赵德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那年封三号池,孙主任在门口摆过一张桌子,给常来的补票,说锅炉管道改造,一个月就开。一个月拖成了二十多年。”
封池告示是赵德顺从库房铁皮柜底下翻出来的,卷成筒,纸脆得掉渣。正面红字“因管道改造,三号池暂停使用”,落款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九日。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靠下有一行铅笔字,淡得几乎看不见:放水前敲池壁三下。
笔迹和澡票背面那行一样,横画收尾都往上一挑。
夜里十一点,澡堂锁了门,赵德顺拎一把凿子,小魏打手电。三号池空了二十多年,池底积着一层灰,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。西侧池壁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瓷砖,敲上去“咚咚”的,空。
“这声不对。”小魏说。
“嗯。”赵德顺把凿子尖塞进砖缝。
瓷砖撬下来四块,后面是水泥,水泥里嵌着一块防水布,包成方包,拿铁丝捆了两道。铁丝锈成粉,一掰就断。布里是一本值班记录,一个塑料袋裹着的录音机,磁带还在仓里。
池壁后的秘密
值班记录最后一页写着十一月七日夜班:二十二时十分,三号池西侧蒸汽管接口渗漏,报厂办。二十三时四十分,厂办电话指示,总阀不得关闭,待白天处理。签名:魏长河。底下还有半行,写了一半:池底有响——
录音机的按键发硬。赵德顺按下去,磁带转了两圈,先是一段电流声,然后是孙主任的声音,比现在年轻,语速快:“老魏,总阀不能关,一关全厂停产,明天市里来人验收,你担得起?”
接着是魏长河:“底下漏气,人下去就上不来。”
孙主任:“按规定来,先看着,天亮再说。”
磁带沙沙转,隔了十几秒,魏长河的声音又起来,喘得厉害:“德顺,三号池底下漏气,我先下去关阀,你别放水。”
再往后是空白,磁带到头,咔一声。赵德顺的手停在按键上,指节硌着塑料壳。
他把两张澡票从台面上拿起来,走回三号池边,一张一张贴在告示背面,用浆糊,四个角按平。〇四一七在左,〇四一八在右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拨了安全生产的举报电话,报了厂区地址、澡堂门牌、三号池的位置。
“底下有人。”他说。
那头问姓名。他报了。那头又问有没有证据,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票,说:“有,两张澡票,连号。”
小魏蹲在池边,把撬下来的瓷砖一块块码整齐,码到第四块。“几点关门?”他问。
“今晚不关。”赵德顺把凿子插回腰上的布套,蹲下去,接着撬第二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