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八年的初冬，零点差五分，聂师傅把搪瓷缸搁在门卫室窗台上，拎起手电筒，从一楼开始往上巡。筒子楼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，他也不急，脚步踩得匀，一层一层数着台阶。到三楼拐角，手电光扫过三零二的门把，光里多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红星浴池的澡票，红纸黑字，票角上有个铅笔画的圆圈，不大，像是随手描的。
聂师傅站着看了两秒，抬手敲门，敲三下，停一停，再敲两下。门里传出赵慧兰的声音，隔着门板发闷：“听见了，不急。”他问澡票的事，门里回：“放着吧。”他伸手把票摘下来，票面还带着外头的凉气。回到门卫室，他把票压在搪瓷缸底下，抽屉里已经躺着六张，都是这个星期的，票角都画着圈。他嘀咕一句：“按点来，别误了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聂师傅趁换班的空当去了红星浴池。池子还没上人，锅炉房的门半开着，热汽从里头涌出来，把门框熏得发黑。夜班锅炉工小陶蹲在炉前封火，铁锹往煤堆上一插，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票，眉头没动。聂师傅把票递过去：“你们这票，外卖不外卖？”小陶拿过来看了看，又递回去，说：“最后一炉，不能凉。”聂师傅追问谁让他往家属楼塞票，小陶把炉门关上，声音闷在铁皮里：“我下班路过，顺手。”又说，“您别管了，票角有记号。”聂师傅低头看，那圈画在票角左边。
过了三天，锅炉房贴出检修的通知，红纸贴在浴池门口，说停汽两天。那天夜里零点过了，聂师傅巡到三楼，三零二的门把上空着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正要往上走，身后门轴响了，赵慧兰把门开了一道缝，探出半个头，问：“今天没票？”聂师傅说锅炉房检修。她把门又拉开一点，说：“昨天那张，圈画在右边。”聂师傅愣了一下。
赵慧兰让他进屋，屋里的煤炉封着，炉盖上坐着一只铝壶。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：“这耳朵，八五年那回锅炉爆过一次，震坏了。楼上楼下锅炉一响，我这儿听不见。”她把手掌按在桌面上，“老锅炉上压的时候，管子会震，桌子会抖，抖得厉害了，我就知道该去看看阀门。后来抖得少了，我摸不着。”她停下，指了指聂师傅手里的票，“小陶他爹跟我一个班，教过我，压力正常的时候，票角画左；要检修、要停炉，画右。我收着票，就知道那炉子今天平安。”她说完，把壶提起来倒了半缸水，“听见了，不急。”
聂师傅回门卫室，把小陶叫来，两个人蹲在窗台下说话。小陶搓着手：“检修那两天锅炉要放压，我怕她听不见响，又怕她乱摸阀门，画个右圈，她心里有数。”聂师傅把搪瓷缸下压着的票全抽出来，一张一张码平，说：“往后你别绕路了，我巡楼顺手带。”当天夜里，他把门卫室那只旧闹钟的指针拨正，对到零点，又在抽屉里找出一截铅笔。
零点一到，闹钟里的铃铛先响半声，被他一巴掌按下去。他拎着手电上楼，澡票捏在指间，票角上现画一个圈，画左边。到三零二，票挂在门把上，他敲三下，停一停，再敲两下。门里应一声“听见了”，过一会儿，门缝底下推出来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纸片。他捡起来，展开，上头用圆珠笔写着：四层西头声控灯不亮。他折回去，夹进值班记录本第三页。第二天检修，他把圈画到右边，赵慧兰收票的时候在门里说：“今儿个右边。”聂师傅应：“按点来。”
入了腊月，家属楼门口贴出春节值班表。零点差五分，聂师傅照旧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，缸里的茶早凉透了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拎起手电，从抽屉里数出七张澡票，一张一张在票角画圈。画到第五张，铅笔尖断了，他拿小刀削了削，木屑落在值班记录本上。闹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，他吹了声口哨，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，一直亮到三楼。
